人道奪帥,命途七位的票場被安排在鱗夷的天倫城。
雖然最終結果是格物山獲勝,但過程卻波折四起,格物山更是差點給自己派出的票卒幫了倒忙。
道上對此事議論紛紛,冷嘲熱諷者不在少數,還給霍桂生領銜...
夕陽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刻,餘暉如熔金潑灑在荒原上,將沈戎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柄斜插進泥土裏的斷劍。他牽着馬站在鐵路線旁一處廢棄的信號站房頂,腳下鐵軌泛着青灰色冷光,遠處幾節鏽蝕的車廂歪斜躺着,車窗黑洞洞的,如同被剜去眼珠的屍首。風從西邊來,裹挾着鐵鏽、塵土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那是血在乾涸前最後一絲氣息,混在草籽與鹼土裏,鑽進鼻腔,沉進肺腑。
他沒急着走。
右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拇指反覆摩挲着纏着黑皮的握把,指腹能觸到三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是上個月在跳澗村外劈開第一顆興黎會哨卒頭顱時留下的。那時刀還新,刃口未鈍,血濺上護手,順着凹槽流進掌心,溫熱黏膩,像活物在爬。如今那血早已洗盡,可劃痕還在,像三枚微小的烙印,刻着命途初開時最粗糲的實感。
他低頭,從懷中取出一隻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半塊硬如石塊的雜糧餅。掰下一小角含進嘴裏,乾澀粗糙的顆粒刮過舌面,嚥下去時喉管微微發緊。這不是餓,是慣性。關外人不喫飽,不是怕死,是怕在該出刀的時候手抖。
就在此時,左耳微動。
不是風聲,也不是遠處野狼的嗚咽。
是極輕、極穩、極勻的一串踏步聲,間隔毫秒不差,像是用尺子量過,踩在鐵軌枕木之間的縫隙裏,每一步都落得恰到好處——既不會驚起夜棲的沙雀,也不會讓鏽蝕的鋼軌發出呻吟。
沈戎沒回頭。
他慢慢嚼完嘴裏的餅渣,喉結上下一滾,才緩緩側過臉。
三丈之外,信號站坍塌半邊的磚牆陰影裏,站着一個人。
不高,瘦削,穿一身灰布直裰,衣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一絲褶皺也無。他雙手垂在身側,左手提着一隻竹編食盒,右手空着,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齊整乾淨,泛着淡青色的底。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極黑,黑得不見底,可瞳孔邊緣卻有一圈極細的金線,如熔金勾勒,靜默燃燒。
沈戎認得這雙眼睛。
三年前,天倫城“青槐試”擂臺下,霍桂生身邊站着的那人,就是這雙眼。當時那人只是靜靜看着自己將奕光親傳的“七寸崩山拳”拆成十七段,再一指戳碎對方羶中穴的護體罡氣。全程未發一言,只在自己躍下擂臺時,朝他頷首一禮,那金線瞳仁在正午日光下,倏忽一閃,如針尖挑破水面。
後來才知道,那是白守經“觀星脈”的嫡傳弟子,姓謝,名不詳,門內喚作“謝先生”。
“謝先生。”沈戎開口,聲音低而平,像兩片鐵片輕輕相擦,“您不該來。”
謝先生沒應聲,只將食盒輕輕放在斷裂的磚垛上,掀開蓋子。裏面是一碗素面,清湯寡水,面上臥着兩片薄如蟬翼的醬牛肉,幾根翠綠小蔥,一滴香油浮在湯麪,顫巍巍晃着最後一點天光。
“霍先生說,你喫東西太急,胃要壞。”他終於說話,聲線不高,卻奇異地穿透風聲,字字清晰,“還說,你殺興黎會的人,下手太狠,留不下活口問話。”
沈戎盯着那碗麪,沒動。
“霍先生還說……”謝先生頓了頓,金線瞳仁微微一縮,“戴暉的‘山海疆場’,不是疆場,是墳場。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骨頭渣子都收不全。”
沈戎這才抬眼,直視那雙金線瞳仁:“所以?”
“所以霍先生讓我來問一句。”謝先生目光如釘,“你願不願意,把命借給白守經一次?”
風忽然停了。
連遠處啃草的野驢都僵住脖頸,耳朵警覺豎起。
沈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真正鬆弛下來的笑,眼角擠出細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甚至帶着點少年人似的狡黠:“謝先生,您這話,說得可不像來送面的。”
“面是真的。”謝先生伸手,從食盒底層抽出一卷黃麻紙,攤開——赫然是一幅手繪輿圖,墨線精細,山川走勢、水脈走向、驛站位置纖毫畢現,圖右下角蓋着一枚硃砂小印,印文古拙:**白守經·天工閣監製**。
“這是‘蘇皖洞天’外圍八百裏地的真形圖。”謝先生指尖點在圖中一處墨點上,“卓家祖宅舊址,在此。但洞天入口不在地上,而在地下三百丈——一條廢棄的銅礦老窿。礦道四通八達,岔路二十七處,其中十九處埋有‘地肺陰火’,觸之即燃,焚骨成灰。”
沈戎俯身細看,手指懸在圖上,未敢落下:“霍先生知道卓在哪?”
“不知道。”謝先生搖頭,“但知道他每月初七子時,必赴礦道第三岔口‘聽泉亭’,獨自坐一個時辰。那裏有眼寒泉,泉眼深處,連着洞天胎膜最薄弱處。他去聽的不是水聲,是洞天呼吸的間隙。”
沈戎指尖一頓。
呼吸的間隙……胎膜薄弱處……
這已不是尋人,是鑿壁。
“你們要我進去?”他直起身,目光灼灼,“鑿開那層膜,把他拖出來?”
“不。”謝先生合上圖,重新塞回食盒,“是要你在他聽泉時,替他聽一回泉。”
沈戎眉峯一凜。
替他聽泉?
泉聲何異?不過是水滴石穿的單調回響。可若換個人去聽,聽的便不是水,而是……時間。
“觀星脈的‘代聽術’,需施術者與受術者同境同頻,氣息相契,心念相通。”謝先生聲音更輕,“卓是介道八位,坐嶽蠻,氣血如山嶽沉滯,心跳緩慢,一息之間,可延至常人三倍。你若替他聽泉,便須在一息之內,壓住自己所有生機脈動,讓心臟停跳,讓血液凝滯,讓肺葉懸停——如墜入冬眠的熊,如石縫裏封存萬年的琥珀。”
沈戎沉默良久,忽然問:“霍先生……是不是早就算準了,我會答應?”
謝先生嘴角微揚,那點笑意卻未達眼底:“霍先生說,你身上有股‘橫勁’。不是蠻橫,是橫而不折,橫而自持。別人撞南牆,你偏要數清牆上幾道裂痕;別人躲災禍,你偏要摸透災禍幾根肋骨。這種人,天生就該鑿壁。”
沈戎仰頭,望向漸次亮起的星子。北鬥勺柄指向北方,尾端那顆星格外明亮,像一粒燒紅的炭。
“條件。”他收回視線,吐出兩個字。
“三個。”謝先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後,白守經助你煉製‘玄甲丹元’十枚,主材‘北冥寒鐵’與‘九嶷山心火’,由我親自督爐;第二,戴暉若死,山海關以北三十裏,任你擇地建屋立樁,白守經爲你守十年門戶;第三……”他停頓片刻,金線瞳仁在暗處幽幽一亮,“霍先生想見你一面。不是以丹元身份,是以沈戎身份。”
沈戎呼吸微滯。
以沈戎身份……
這三個字,比任何丹元、任何地盤都重。
他自幼被棄於虎族祠堂階前,襁褓裏只有一枚刻着“沈”字的殘玉,和一張泛黃紙條,上書“戎馬未歇,莫問歸期”。此後二十年,他學虎族爪功,習毛夷骨咒,吞人道丹訣,煉地道煞氣,唯獨不敢碰那個“沈”字——怕它太輕,輕得託不起一身血債;又怕它太重,重得壓垮所有僞裝。
霍桂生竟知此字。
“謝先生,”沈戎忽然問,“霍先生……可曾姓沈?”
謝先生神色未變,只將食盒蓋嚴,提起:“霍先生說,有些名字,說出來就散了氣。不如留着,等你親手鑿開那堵牆時,再聽一聽,它在牆後,究竟是哭,還是笑。”
說完,他轉身欲走。
沈戎忽然開口:“謝先生,這碗麪……我喫。”
謝先生腳步一頓。
“但牛肉我不要。”沈戎伸手,拈起那兩片醬牛肉,指尖一捻,肉片化爲齏粉,簌簌落進塵土,“我不喫別人喂的肉。我的命,我自己嚼。”
謝先生側過臉,金線瞳仁在暮色裏靜靜映着沈戎的臉:“霍先生還說,你若肯喫麪,便算應了第一件事。牛肉不要,無妨。剩下的湯,你喝乾淨。”
沈戎端起碗,仰頭飲盡。
湯微涼,卻燙喉。
他放下空碗,抹去脣邊水漬,望向鐵路線東側——那裏,夜色濃得化不開,彷彿一頭匍匐的巨獸,正緩緩張開下頜。
“謝先生,”他聲音沉下去,像鐵塊沉入深井,“替我轉告霍先生……”
“鑿壁之前,我想先去一趟跳澗村。”
謝先生眸光微閃:“爲何?”
“那裏有座祠堂。”沈戎抬手,指腹緩緩撫過腰間刀柄上那三道劃痕,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鑿,“祠堂後牆,有我爹孃的名字。他們沒告訴我姓什麼,但至少……該讓我看看,那名字,到底刻得方,還是歪。”
風又起了。
吹動謝先生灰白袖角,獵獵作響。
他未應答,只深深看了沈戎一眼,那金線瞳仁裏,似有星河流轉,又有山嶽崩摧。
片刻,他轉身,身影融入漸濃夜色,如墨入水,無聲無息。
沈戎獨立站臺,久久未動。
遠處,一列貨運列車轟隆駛過,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沉悶的“哐當”聲,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而固執的心跳。
他忽然解下腰間佩刀,反手抽出。
刀身狹長,寒光凜冽,刃口在殘星光下泛着幽藍冷意。他左手拇指用力一劃,鮮血瞬間湧出,沿着刀脊蜿蜒而下,滴落在腳下焦黑的枕木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爹,娘……”他對着虛空,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撕碎,“兒子不孝,刀先開了光。等鑿開那堵牆,再回來,給你們磕頭。”
話音落,他手腕一翻,刀尖斜斜向上,遙指北鬥。
星光落於刃尖,竟似凝成一點不滅寒芒。
就在此時——
“啪!”
一聲脆響,毫無徵兆炸開!
沈戎驟然側身,一道赤紅火線擦着耳際掠過,“嗤”地釘入身後磚牆,火星四濺。磚石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赤色裂紋迅速蔓延,所過之處,磚塊竟如朽木般簌簌化爲灰燼。
他未回頭,反手一刀橫斬!
“叮——!”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響起。
刀鋒與一柄赤銅短鐧狠狠撞在一起,火星迸射如雨。持鐧之人裹在黑袍裏,僅露出一雙泛着血光的眼睛,腕部筋肉虯結如鐵,竟硬生生扛住沈戎這記勢大力沉的反斬!
“沈戎!”黑袍人嗓音嘶啞,如砂紙磨鐵,“興黎會奕豐有請!”
沈戎刀勢未收,左膝悍然撞出,正中對方小腹。黑袍人悶哼一聲,身形卻詭異地一扭,竟如無骨之蛇般卸去大半力道,同時短鐧脫手飛出,直取沈戎咽喉!
沈戎頭微偏,鐧尖擦過頸側,帶起一溜血珠。
他眼中戾氣暴漲,不再留手。
左手成爪,閃電般扣住對方持鐧右腕,五指如鉤,瞬間捏碎三根腕骨!黑袍人痛吼,另一隻手卻已探入懷中,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圓球,獰笑:“爆——”
“噗!”
沈戎左掌已至,不偏不倚,正拍在對方天靈蓋上。
沒有慘叫,沒有爆裂。
黑袍人整個上半身,連同那枚赤紅圓球,瞬間塌陷下去,像被無形巨錘砸中的泥塑,軟軟委頓於地,只剩一雙兀自圓睜的血目,死死盯着沈戎。
沈戎甩了甩手上血沫,看也不看屍首,彎腰拾起那枚未及引爆的赤紅圓球。入手微溫,表面銘刻着細密符文,中央一點赤芒明滅不定。
他指尖用力,輕輕一捏。
“咔。”
符文寸寸崩裂,赤芒熄滅,圓球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遠處,列車轟鳴聲漸遠。
沈戎將最後一點粉末吹淨,抬頭,望向跳澗村方向。
夜色正濃。
可他知道,那一片黑暗裏,正有一座祠堂,靜靜矗立。
祠堂後牆,有兩行字。
一行是他爹的,一行是他孃的。
他要去看看。
哪怕牆已斑駁,字跡漫漶,哪怕那名字早已被風雨蝕刻得歪斜難辨——
他也得親眼確認。
確認那歪斜的筆畫裏,是否還藏着半分,他未曾謀面的血脈溫度。
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眼。
那眼裏沒有悲喜,沒有猶疑,只有一片沉靜如淵的暗色,以及暗色深處,一點不肯熄滅的、幽藍的寒芒。
像刀尖凝住的星光。
像未鑿開的牆後,那一聲遲遲未至的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