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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矢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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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冰涼的夜色,三人朝着宿舍方向走。

戚幼薇和許洇並肩而行,路麒跟在後面,守護神似的,默不作聲聽她倆聊天。

戚幼薇好奇問許洇:“你肚子不舒服嗎?”

“嗯?”

“去了洗手間好久呢,你不在,我看高明朗都沒勁兒了,跟棵曬蔫兒的青菜似的。”

“碰到段寺理了。”許洇笑着說,“看他平時一副懶散的樣子,好像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但是工作居然挺認真負責。”

戚幼薇觀察着許洇的表情。

她嘴角微揚,帶着清甜的酒窩。

之前她很少提段寺理,最近頻率似乎變多了。

而且提到他的時候,心情…都不錯。

“剛剛我加他微信來着,他讓我掃了,但是一直沒通過。”許洇將手機遞到戚幼薇面前,“看看,這是他大號麼?”

搜索框裏,躺着數字“4”,頭像漆黑一片,像黑洞,是連光都無法逃脫的引力深淵。

“好像就是他。”戚幼薇瞄了眼手機,“他微信號不是祕密,很多女生加,但基本上都沒通過的,我都加過。”

“哈???”路麒反應過來,加快步伐走到倆人中間,警覺地問:“你加他幹啥?”

“試試又不要錢,看他會不會加我,萬一呢。”

路麒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建議直接睡一覺,夢想實現得比較快。”

“剛剛我說我想進主席團,段寺理也說我夢裏什麼都有。”許洇說。

“那個…你想進主席團,是爲了段寺理啊。”戚幼薇好奇地問。

“那不然呢。”許洇漫不經心地踢開腳邊的小石子,沒什麼表情,“難不成,是爲了高明朗?”

夜風輕拂,樹葉微響。

戚幼薇看着身邊的少女,夜色中,她輪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你現在屬於是…吊着高明朗,去接近段寺理麼。”這話,說得有點吞吐,生怕她生氣。

卻不想,許洇坦坦蕩蕩地承認:“對。”

“啊…”

“啊什麼。”

“這樣…很不像你。”

忽然,許洇停下腳步,反問戚幼薇:“爲什麼不像我?”

戚幼薇看着少女那張藏於黑夜裏的晦暗臉龐,嚥了口唾沫:“我以爲…你是那種…很善良的女孩。”

“你朋友是那樣的人嗎?”

“我朋友?”

“小時候,你的那位死了的閨蜜。”她話說得直接。

“呃,她…她是很好…”

“但她死了。”許洇沒什麼表情,繼續朝前走去,“童話世界裏,善良的女孩最終會得到白馬王子。可現實裏,善良就是會被欺負。”

她嗓音低沉,卻字句鏗鏘,彷彿有金石之聲,“這麼多年,你還沒被欺負夠嗎?”

戚幼薇微微一怔。

第一次…第一次彷彿窺見了這個看似完美的少女,那藏在完美表象下的一角真實。

真實的…讓她有點害怕。

“我承認你說的都對。”戚幼薇小跑兩步追上她,“可是,高明朗很無辜不是嗎?”

“哪裏無辜?”許洇偏頭望向戚幼薇。

路燈的光影,斜斜地劃過她的眉眼,襯得那雙杏眸…格外清冷。

“你想說他對我一見鍾情,而我,欺騙和利用他的感情?”

“不是嗎?”

“他在完全不瞭解我的情況下,就說喜歡我,你覺得他喜歡的是什麼。”

戚幼薇張了張嘴,語滯。

當然,高明朗喜歡的是許洇的臉,那張美豔絕倫…又清冷如玉的臉龐。

“我不會有任何愧疚。”許洇沉聲說,“軟弱的人…才愧疚。”

身後,一直沉默的路麒,忽然開口道:“所有的一見鍾情,都是見色起意,都不值得珍惜。利用又怎麼了,沒毛病。”

他定定地望着戚幼薇,補充道,“只有瞭解了你最好的一面和最壞的一面,依舊矢志不渝地愛着你的人,纔是真愛,才應該被珍惜。”

戚幼薇似乎被他灼灼的目光燙到了,慌忙移開視線,小聲嘟囔:“你們兩個都有大道理,顯得我反而聖母心。”

許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柔和下來:“你這樣很好,值得被某人矢志不渝地喜歡…”

說完,還故意瞄了眼路麒。

“喂!”戚幼薇的臉漲紅了,羞惱地推了她一把,轉身就往靜姝樓跑去。

路麒站在原地,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許洇揮手跟路麒道了別,追了上去。

“你啊,就像只小鴕鳥似的。”

晚上,戚幼薇對着鏡子貼面膜的時候,許洇倚在門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還說我不善良,人家這三天一告白,五天一求婚的,你這不接受,倒也沒見拒絕啊…”

“我拒絕過,但是沒用。”戚幼薇說。

“你不喜歡他麼?”

“…”

戚幼薇沒有直接回答,只說道,“跟他在一起,我只會拖累他。”

許洇正要追問,手機卻響了起來,是兄長許言的來電。

“爸來了。”聽筒裏,他聲音壓得很低,“現在回家。”

許洇臉色微妙地沉了下來,隨後快速調整好心態,問道:“我知道了。”

“我在葡菁校門口,等你。”

掛斷電話,許洇抓起書包,對戚幼薇說:“今晚你一個人睡哦,我得回家一趟。”

“去吧。”戚幼薇敷好面膜,“你每週五都回家呢,我做好準備了。”

許洇連外套都來不及穿,便匆忙出了門。

……

校門口,蘇晚安的保時捷轎車晃着雙閃,見段寺理合高明朗出來,倚在車門邊的她,嚼着口香糖,揚手跟兩人打招呼。

段寺理跨上那輛啞光黑的重型機車。

機車線條流暢,烙着暗紅色火焰紋,他啓動引擎,轟鳴聲響起。

高明朗笑着問:“校花,在等寺爺啊?”

蘇晚安目光往機車方向飄,笑吟吟地說:“是啊,等會兒不是大家約了要去玩檯球嗎,好久沒玩了,都生疏了。”

“沒關係,讓寺爺教你啊。”

蘇晚安只笑而不語。

每個週五,她都會極力組局,拉上她的朋友,和段寺理的朋友們…

“我騎車過去。”段寺理對他們說。

蘇晚安知道,他的摩託從來不載人,但她還是忍不住,多餘問了句??

“寺爺,能不能載我過去啊?”

段寺理戴上護目鏡。

灰黑色的鏡面透着路燈光。

他視線越過蘇晚安,望見不遠處的街邊。

許言正把外套披在許洇肩上,手臂自然地環住她單薄的肩膀,帶她往車邊走。

默了幾秒,段寺理忽然開口:“上車。”

蘇晚安眼睛倏地亮起來,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地望瞭望高明朗,像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高明朗也在傻呵呵地笑,衝她擠眉弄眼。

她連忙側坐上後座,扶住座位邊緣,心如鹿撞。

耳朵都紅了。

一聲轟鳴,摩托車駛出去。

帶起一陣凌厲的凜風,與許洇和許言擦身而過。

許言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將少女整個護在懷裏。

好險!

而後視鏡裏,那兩道身影親密交疊。

段寺理眸色一沉,抬手“啪”地扳轉了鏡面。

……

許洇回到湖光嶼別墅已是晚上八點了。

許洇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父親,許御廷。

他不在客廳,不在書房,不在陽臺…

他在她的房間裏。

坐在她的帷幔牀邊,慢條斯理地翻動着許洇最近在閱讀的那本《悲慘世界》。

他穿得一件月白色新中式立領襯衫,眉宇間和許言幾分似,但神情更顯得嚴肅,袖口有精緻的浮紋刺繡。

明明是最閒適的居家打扮,卻生生被他穿出幾分凌厲的威壓感。

許洇遲疑了幾秒,走進去,喚了聲:“爸爸…”

許御廷合上書頁,抬眼望向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下來:“洇洇,過來。”

許洇步履僵硬地走過去,許御廷牽住了她的手,“爸爸好想你。”

她幾乎要戰慄起來。

“我也…想爸爸。”許洇逃避地轉身去書桌邊,整理桌上被許御廷翻亂的書。

“學業生活,一切都好?”

“嗯,都好。”

許御廷起身上前,許言箭步上前,擋在兩人中間:“爸,我讓廚師做好了晚餐,咱們邊喫邊聊吧,您今天過來也辛苦了。”

“讓開。”

許言和許御廷對峙了幾秒,空氣冷沉。

終於,許言側身讓開路,襯衫後背都冒出汗了。

“教過你的規矩。”許御廷兩指捏住女兒下巴,粗礪的指腹,讓少女白皙的皮膚迅速泛起紅痕,“跟我講話前,要加什麼稱呼?”

“爸爸…我…剛剛忘了,對不起。”

中年男人笑了,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慄:“什麼都可以忘,但我是你父親這件事,怎麼能忘?”

“對不起。”許洇顫抖了起來,嗓音都快斷片兒了,“對不起對不起…”

許御廷忽然鬆開鉗制:“去吧,彈曲子給爸爸聽聽,彈你最擅長的那一支《帕格尼尼》。”

許言連忙道:“現在嗎?爸,要不先喫飯吧,有鰣魚,涼了會腥。”

許御廷冷淡地睨了他一眼:“你今天的話,太多了。”

許言連忙噤聲,一句話都不敢再多說。

許洇垂了眸,順從地去了衣帽間。

衣帽間最裏側不常開的櫃子裏,掛着一件繁複古典的歐式小裙子,玫瑰粉,小女孩喜歡的顏色,但不太適合她的氣質。

彈琴之前,許御廷一定會讓她穿上這種裙子。

她機械地套上裙撐,勒緊束腰的緞帶,珍珠扣緊緊壓着她的腰。

望着鏡中的自己,儼然,如精緻的人偶。

被無形的絲線操縱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她自己了。

走出房間,來到了琴房。

許御廷正襟危坐在書桌邊,手指輕叩桌面。

許洇坐到那家黑色施坦威鋼琴邊,纖細的指尖觸動琴鍵,開始演奏勃拉姆斯《帕格尼尼變奏曲》。

果不其然,在她最容易犯錯的第二卷交叉節奏處,再一次出現了失誤,彈錯了音。

許御廷神色微變。

許言連忙說:“爸,洇洇最近學業太忙,可能琴技會生疏。”

許御廷似有些怔,喃喃道:“我的洇洇不會彈錯,不該犯這種錯誤,小時候老師就說是天生音感,她從來沒有在這裏彈錯過。”

“爸,她終究不完全是……”

“啪”,清脆的一聲響。

許御廷反手給了許言一巴掌,沒有任何鋪墊和前奏,許言臉頰瞬間漫起指痕。

許洇猛地站起來:“爸!你怎麼打他!”

“洇洇,繼續彈。”望向許洇時,許御廷眼神從凌厲轉爲溫和,嗓音卻很冷,“彈到不再出錯爲止。”

許洇滿眼倔強,咬着牙,一動不動。

旁邊的許言,眼底瀰漫憂色:“我沒事,洇洇…”

沒說完,但許洇知道他想說什麼。

倏而,少女終於重新坐了下來,彈奏着那支曲子,錯了就重來,再錯再重來。

彷彿沒有終結的死循環。

指頭都僵了,琴鍵上也落了汗,外桌的飯菜全都冷了。

許御廷那雙漆黑的眸子,緊扣着她,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不知道彈了多少遍。

直到許洇將這支曲子,完美地呈現出來,許御廷才起身離開。

沒有誇讚,沒有喜悅,他一言不發地回自己的房間。

……

深夜裏,許洇將通紅的手指浸在冷水中。

蒸汽模糊了鏡中她,用力閉上眼,才把某種情緒…硬生生憋了回去。

房門被輕輕推開,許言端着餐盒走進來。

許洇如嬰兒般抱着自己,躺在牀上。

”喫點東西。”他放下餐盒,走過去,手猶豫地碰了碰少女微顫的肩膀,“洇洇…”

“我不是她…我沒有音樂天賦,沒有絕對音感。”許洇情緒極盡崩潰了,卻仍舊竭力忍着,“我學不會…更討厭鋼琴…”

“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你知道該如何與他相處…”許言從後面輕輕摟住了她,安撫她,“他不會呆太長時間。”

“但是他每週都會過來,每週…”

“我在,我會陪着你。”

無論深淵還是地獄之中,都會陪着…

過了會兒,許洇呼吸終於平穩下來,情緒也平靜了幾分。

選擇了這條路,她退無可退,只能迎上。

這不算什麼,她有更深刻的痛恨。

“我不能待太久,他還沒睡。”許言貼在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頸側,“我得走了。”

“嗯。”她悶悶應聲,把臉埋進枕頭裏,“我沒事,哥哥別擔心。”

許言眷戀地望瞭望牀上蜷縮的少女,柔弱如草。

但他知道,她不是。

她是他見過…生命力最旺盛強悍的女孩,是野火燒不盡的荊棘。

……

門外,父子倆的交談聲漸遠。

於許洇而言,那彷彿存在於另一個世界。

她猛地掀開被子,將桌上的餐盒一股腦全部垃圾桶裏。

悲傷之後,唯餘憤怒…她一腳將垃圾桶踢出去很遠。

發泄胸腔裏那股子噁心的情緒。

便在這時,手機突兀地響起,許洇嚇了一跳,按下接聽。

是高明朗歡快的聲音。

“洇洇,我們在臺球會所,要不要過來玩啊。”

“不了。”許洇輕咳嗽了一下。

“你怎麼了?”高明朗瞬間察覺異樣,“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弄死他!”

電話那端,笑鬧聲嘈雜。

許洇告訴他:“沒事。”

“你聲音聽着不對,你是不是在哭啊?”

冰冷的燈光下,段寺理俯身撐杆擊球。

黑襯衫袖口捲起來,白光照着那截冷白勁瘦的手腕。

本該穩穩入袋的白球,卻偏離軌跡,撞上桌邊。

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

許洇敷衍了高明朗,去洗了澡,熱水沖刷過身體,卻衝不散胸腔裏那股子鬱氣。

手指還是疼,擦着頭髮走出來,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了。

她盯着垃圾桶。

剛剛扔得太有骨氣,現在後悔了。

想把餐盒從垃圾桶裏撿出來,又覺得未免太狼狽…

正糾結着是肚子重要,還是骨氣重要時,手機裏“叮咚”一聲響。

對話框裏,系統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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