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姝樓。
許洇剛走出電梯間,便看見池歡意。
她倚在電梯金屬門邊,嘴裏嚼着口香糖,吹起了一個小泡泡,貼在嘴皮上。
看到許洇,她挑了挑眉。
許洇視若無睹地從她身邊進過,池歡意卻懶洋洋伸出手,擋住了去路??
“有人要見你。”
池歡意舌尖掃過口香糖,重新咀嚼,轉身走向308宿舍。
走了兩步,見身後沒動靜,許洇根本沒有跟上來!
池歡意不耐地回頭,“走啊。”
許洇朝走廊盡頭走去,錯開了她,淡淡道:“想見我,就來311,十點半之前,過時不候。”
“你…!”
池歡意喫了一癟,氣得臉頰脹紅,“你囂張個屁啊!”
許洇懶得看她,回了宿舍。
紗簾裏面的戚幼薇,打嗝打個沒完,抱歉地對她笑了笑。
不消一刻鐘的時間,311房門就被叩響了。
戚幼薇踏着拖鞋打開門,看到是蘇晚安,驚得連嗝聲都消停了。
蘇晚安錯開她,來到了許洇的桌邊。
她一進來,房間裏便瀰漫着濃烈的白茶甜香。
她站着,許洇坐着,手裏翻着一本英文雜誌,封面是一隻龍鳥的骨骼化石
闔上雜誌,許洇抬眸睨她:“hello。”
蘇晚安盯着她的側臉,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想到一位…故人。
強壓下心底那股子沒由來的厭惡感,蘇晚安臉上掛起了得體的笑容:“許洇,上次接任儀式上,多虧你幫忙了。劉薈臨時掉鏈子,禮儀隊又全都外派出去了,一時抽調不來人手。我想着,你是新生,或許會想體驗下我們葡菁高中的活動氛圍。”
許洇語氣平靜:“那我的確…感受到了。”
“一直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蘇晚安,學聯會宣傳部的。”
“久仰大名。”
蘇晚安總覺得她話裏有陰陽的成分,但她又找不出證據,因爲許洇在對她笑。
有點憋悶,卻又挑不出毛病。
“其實你來的第一晚,池歡意她們是想跟你開個玩笑,拉近關係,只是沒把握好分寸。”她自然地倚在了她桌邊,“你不會介意吧?”
“怎麼會?我挺喜歡的。”她的視線越過蘇晚安,掃了眼門邊黑着臉的池歡意,“倒是她們,那晚之後還好嗎?聽說有人連着幾晚做噩夢呢。”
蘇晚安望望身後的池歡意,池歡意靠在牆邊,咬牙切齒地摳着牆壁,好像牆壁就是許洇一樣。
新做的美甲都快被牆壁灰塵塞滿了。
蘇晚安仍舊維持着體面:“高明朗是我很好的朋友,以後大家一起玩的機會還有很多。對了,週六你應該要去南郡的別墅生日趴吧。”
“嗯,聽說段寺理已經把別墅借給他了。”
她忽然提到的三個字,讓蘇晚安瞬間心生警惕。
可在其他女生口中充滿禁忌感的那三個字,在她說來,卻稀鬆平常。
“南郡那邊很偏,打車要穿城,還會堵,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過去啊?”蘇晚安提議。
“可以啊。”
“那到時候我叫你一起。”
“好。”
“加個v唄,到時候聯繫,你掃我…”
話都沒說完,許洇的手機已經轉向她,二維碼打開。
彷彿她要做的所有事,她都早有預判。
每一步,都在她的謀算之中。
蘇晚安呼吸頓了頓。
這女的…
而許洇單手支着下巴,淺笑着,指尖捻着那本雜誌的書頁,沙沙響。
蘇晚安嘴角掛了勉強的笑,“滴”的一聲,掃碼加了微。
走出311寢室門,蘇晚安肺都快要氣炸了,臉色沉得要命。
池歡意上前去要和她一起吐槽兩句,蘇晚安徑直進了308寢室門。
“嘭”的一聲,門被摔得震天響。
整層樓的聲控燈都亮了起來。
……
週六下午,許洇去了校外的莫奈畫廊取畫。
店員小心翼翼地將那幅600x800的畫作包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畫得真好,很少有客人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這樣高質量的作品。”
她抬眼打量許洇,“你是專業的美術生吧?”
許洇整理着畫框邊角的包裝布,謙遜地回答:“只是學過幾年。”
抱着畫作來到商城一樓,外面淅淅瀝瀝下着小雨。
許洇給蘇晚安撥去了語音電話,告訴她自己已經到約定的地點了。
“你等着啊,我馬上就到。”
“好。”
許洇在商城的橫椅邊等了約莫四十來分鐘,看着商場人流來了又走,依舊不見蘇晚安的人影。
雨絲斜斜地掃在落地玻璃窗上,一橫,又一橫,像毛筆的水墨丹青。
她並不意外,給蘇晚安去了個電話。
電話那邊,蘇晚安假惺惺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我去接劉薈了,車上坐不下啦,你打車過來吧。”
剛掛了電話,高明朗就打過來:“洇洇,你到哪兒了?”
“在inn99給你拿禮物,耽誤了一會。”許洇手臂搭在畫框上,掃了眼窗外,“現在外面下雨了,怕弄溼禮物。”
“Inn99啊,離你哥的湖光嶼公寓挺近的。正好,寺爺說他剛出門,我讓他過來把你捎上吧。”
“方便嗎?”
“順路的事,有什麼不方便。”他語速快了幾分,“掛了先,省得他走遠了!”
“嗯。”
許洇重新坐到椅子上,指尖摩挲着畫框柔滑的邊緣。
手機屏幕亮起來,蘇晚安給她發了一條短信??
晚安安:“雨下大了哦,你打到車了嗎?”
butterfly:“打到了。”
晚安安:“那就好。”
剛放下手機,黑色的邁巴赫便停在了雨幕中,等了片刻。
而許洇矜持站在商城門邊,沒動。
僵持了不過一分鐘,終於,車門打開。
黑西裝的男人撐傘走來,聲音恭敬:“許小姐,少爺請您上車。”
“我的畫,要麻煩了…”
“交給我吧。”
司機單手拎着封好的畫框,傘面完全傾斜向那幅畫,自己的半邊肩膀被雨淋溼了。
自然,許洇也從自己的書包裏取出傘,和司機一起護着那副畫,生怕有一丁點的淋溼。
隔着墨色的玻璃,少年的腦袋從雜誌上抬了起來,望向雨中那個單薄細瘦的身影。
那副巨大的畫作,違和又突兀。
什麼鬼東西。
車門打開,畫先進來,接着小姑娘也鑽了進來,森系的布裙子輕微有些溼潤。
這幅畫的邊緣都快杵到段寺理臉上了。
段寺理側開身,壓着不滿:“你在搞什麼。”
“給高明朗的生日禮物。”
許洇細密的睫毛上都潤了水珠,把畫框仔細放平,“要不是你正好路過,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雨太大了,要是弄溼了,油彩會直接化開。”
少女笑容清純無邪,“真是麻煩你了。”
段寺理少見的來了幾分興趣,掀開遮擋的帆布。
畫的是一個少年打球的油彩像。
少年完成一個漂亮的三步上籃,畫面定格在籃球落網的那一瞬間。
看得出是畫的高明朗。
像,又不像。
畫裏的高明朗帥得跟開了什麼奇怪的粉絲迷妹濾鏡似的,連段寺理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周圍隊員,全部被處理成模糊色塊,成了襯托他的背景板,整幅畫是專門爲他一人打造。
高明朗如果看到,恐怕,會爽得死過去。
許洇還挺有些忐忑,問他道:“這幅畫你覺得怎麼樣?他會喜歡嗎?我就怕畫的不像,對着比賽視頻改了十幾稿。”
段寺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道:“你要不是在勾引他,我把這幅畫喫了。”
噗嗤一聲,許洇被他逗笑了。
甜美的梨渦,轉瞬即逝。
段寺理視線再移向那幅畫。
真是…很看不順眼。
很快,轎車駛入了南郡別墅的小區大門,小區環湖而建,蜿蜒曲折。
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綠籬,一排排低矮的歐式路燈。湖面泛着雨後的日光,幾隻白鷺掠過水麪。
遠處,幾棟臨湖別墅的私人碼頭邊,停泊着遊艇。
“段寺理,這是你的別墅嗎?”許洇趴在窗邊,望着窗外景色。
“明知故問。”他懶懶回應。
“這裏的環境真的很好,那邊的房子,是不是不出門就可以院子裏釣魚。”她指向湖畔那棟草坪連接湖面的別墅,“我喜歡釣魚。”
“看出來了,但技術不太行。”
許洇回頭望他一眼。
段寺理手肘抵着車窗,指尖抵着太陽穴,似笑非笑。
她沒接這句:“下次,可以邀請我去你家釣魚玩嗎,我也會做魚,廚藝很好的。”
“我對魚過敏。”
“這樣啊。”她歪了歪頭,一臉真誠,“那除了魚,你還對什麼過敏?”
“你。”
許洇帶着幾分怯意地躲開他的眼神,望向了窗外。
陣雨基本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將樹葉映得透亮。
“段寺理,我在這裏下吧,走過去,免得讓她們看到我坐你車來的。”
“所以,又慫又愛撩?”
“你要不要看看,到底是誰一直在說奇怪的話。”許洇終於像兔子似的,輕咬一口。
連反擊…都這麼乖。
段寺理鼻息間一聲輕嗤。
不急於一時。
小狐狸的尾巴,總會有藏不住的時候。
他揚揚手,自己在前面路口停了車,許洇跳下車,撐開一柄淺色陽傘,遮住日光。
她走之後,司機一直很想提醒段寺理什麼,但終究沒說。
直到轎車在別墅門口停下來,段寺理要下車時,才注意到那副被她小心翼翼搬上車的800*600油畫像,還擱在車裏。
越看,越礙眼。
他回頭,小姑娘還在山道邊慢悠悠地走着,一點也不着急。
“少爺。”
“看什麼,抬下去。”
司機連忙上前幫忙,小心翼翼地將那幅包裹鬆散的油畫搬下車。
而他一過來,蘇晚安以及在場的所有人,無論男生女生,全都圍聚了過來。
蘇晚安今天特意換了條很顯身材的鵝黃連衣裙,第一個熱情地走上前跟他打招呼:“寺理,你來了,很熱吧,進屋喝點冷飲,我給你鮮榨了西瓜汁。”
“嗯。”
段寺理視線沒掃她,望向了東張西望找人的高明朗,不耐道:“把這坨礙手礙腳的玩意兒,搬進去。”
煩了他一路了。
高明朗小跑着過來:“這什麼啊?”
“某人給你的禮物。”
某人一出,蘇晚安敏感地皺了眉。
高明朗好奇地打開了畫布,赫然看到一副自己的上籃油畫像,驚呆了??
“寺、寺爺,這是你送我的嗎?在你眼中的我,竟然如此英俊瀟灑陽光帥氣,我爆哭啊!太感動了,好好看。”
段寺理一盆冷水澆過去:“你覺得可能嗎?”
“那這是誰送的。”
段寺理並沒有應聲,只不耐道:“你要不要,不要老子扔了。”
“要要要!”高明朗似乎明白了是誰送的,連忙將油畫接了過來,搬回自己家裏,如獲至寶般,“讓我靜靜,我要一個人好好欣賞!”
一羣人擁着段寺理走進別墅。
那幅來歷不明的油畫,很快被拋諸腦後。
只有蘇晚安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不是因爲手機裏還躺着昨晚許洇給她發來的說要取畫的短信,而這幅畫由段寺理親自送過來。
而是??
她竟和那個賤人一樣…
人物肖像,畫得如此惟妙惟肖。
如噩夢的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