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潮隈村,二人下車後,先沿着村中的小路去了海岸邊。
站在礁石旁,面對着一望無際的大海,清水蒼介內心中頗多感慨,昨夜北嶼夜就葬身在這裏,而這裏也差一點就成爲他清水蒼介的埋骨地。
如今他親身...
洞穴深處,腐朽的木香混着陳年香灰的氣息撲面而來。北嶼夜蹲在神像前,指尖拂過石基上一道新鮮刻痕——那是用圓規尖端劃出的、歪斜卻執拗的“離”字。他喉結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它不是梅津權鬥……他一直在這裏,守着這座廟。”
宮司凜站在屍骨堆旁,手電光柱顫抖着掃過一具尚存半截校服袖口的骸骨。袖口內側,用褪色紅筆寫着“潮隈中學三年二班 梅津權鬥”。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沒名字……可沒人記得他。”
洞壁滲水,在殘破神龕下方積成一小窪暗水。水面倒映着搖晃的手電光,也映出神像空洞的眼窩——那眼窩深處,並非鑿空的石孔,而是嵌着兩枚渾濁發黃的玻璃珠。北嶼夜忽然抬手,將手電光直直打向左眼珠。光束刺入,珠內竟浮起一層極淡的、血絲般的紋路,如活物般緩緩蠕動。
“怨眼。”他吐出兩個字,嗓音沙啞,“不是被封印,是被‘餵養’。”
宮司凜悚然抬頭。就在此時,洞外忽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兩人瞬間熄滅光源,屏息伏低。黑暗中,唯有水窪倒影裏,那兩枚玻璃珠的血絲紋路驟然亮起,幽微如呼吸。
三公裏外,汐津市某公寓樓頂。楊逍背靠鏽蝕水箱,仰頭灌下最後一口冷水。水珠順着他下頜線滑落,在脖頸處洇開一片深色。手機屏幕幽幽亮着,是清水蒼介剛發來的消息:“廟內屍骨年代跨度大,最晚者衣料纖維檢測爲昭和五十七年——即1982年。梅津權鬥失蹤於1981年秋。時間吻合。”
楊逍盯着“1982年”四個字,指節無意識叩擊手機邊緣。1982年……那正是淺倉夜鬥一家搬離潮隈村的年份。也是林田健次妻子病故的年份。更是江木神道社那位“林田健林田”最後一次公開驅邪記錄的年份——檔案顯示,他於該年冬在八重樫山進行爲期七日的“淨山儀軌”,之後便銷聲匿跡。
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眉骨一道尚未癒合的細長擦傷。這是昨夜在酒店走廊,被孩子鬼手中圓規劃破的。當時他本能後撤,圓規尖卻在皮膚上留下三道並行刻痕,狀如爪印。此刻傷口邊緣泛着不祥的青白,觸之冰涼,彷彿有細小的蟲豸在皮下緩慢爬行。
手機震動再起。清水蒼介來電。楊逍接通,聽筒裏傳來對方刻意壓低的、帶着金屬質感的呼吸聲:“林田健次剛打來電話。他說……當年梅津權鬥被活埋前,夜鬥曾獨自上山三次。第一次回來時渾身溼透,手裏攥着半截斷掉的圓規;第二次,他左耳垂少了一小塊肉,血淋淋的;第三次……他帶回了這枚東西。”
照片隨即傳至。楊逍點開放大——一枚拇指大小的橢圓形黑曜石吊墜,表面佈滿蛛網般細密裂痕,裂痕深處卻滲出暗紅光澤,如同凝固的血淚。吊墜背面,用極細的金線蝕刻着一行小字:**潮男護村,非鎮非祀,飼以怨眼,鎖其歸途。**
“飼?”楊逍聲音乾澀,“用誰飼?”
“用被圓規所傷之人。”清水蒼介語速加快,“林田健次說,夜鬥每次上山,都帶走一個被他劃傷的孩子。那些孩子……再也沒回來過。而夜鬥帶回來的,是這些孩子的‘恐懼’——他把恐懼塞進吊墜,再埋進山裏。怨眼需要恐懼生長,而潮男……需要怨眼維持封印。”
楊逍胃部一陣抽搐。他想起矢吹奈央臨死前扭曲的臉——那不是純粹的驚恐,是某種被強行撕裂的、混雜着劇痛與狂喜的痙攣。原來她並非被拖入鬼夢,而是被抽走了“恐懼”本身。沒有恐懼的人,無法在噩夢世界存活,軀殼便成了怨眼最肥沃的養料。
“所以孩子鬼不是梅津權鬥?”他問。
“不。”清水蒼介停頓兩秒,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梅津權鬥是守門人。而那隻男鬼……從來就沒被封印過。它只是被‘借走’了力量。”
電話那端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清水蒼介念出一段泛黃筆記上的文字:“……潮男非神非鬼,乃山靈怨念所聚。昔海賊屠村,潮男引燈示警,反遭剖腹剜目。其怨不散,化作山瘴,惑人心智,誘人入山。江木神道初代宮司勘破其理,遂以‘怨眼’爲餌,誘其吞食,再以童子純陽之血爲引,縛其形於廟中。然此法有悖天道,需以‘代償’維繫——每十年,當有七童子自願獻祭恐懼,否則封印崩解,潮男噬盡山民。”
楊逍眼前發黑。七童子……淺倉夜鬥當年,是否就是第七個?他劃傷同學,是爲收集恐懼;他反覆上山,是爲餵養怨眼;而他最終被活埋,並非因罪孽,而是因“代償”完成——他的恐懼,已足夠撐起封印十年。
“林田健次知道這一切?”他啞聲問。
“他知道。但他妻子病危那年,封印鬆動。潮男的瘴氣提前溢出,害死了他女兒美子。”清水蒼介的聲音透出一絲疲憊,“他以爲是夜鬥作祟,瘋了一樣追查。直到去年,他在舊神社檔案裏看到‘代償’二字……才明白自己恨錯了人。他搬來汐津市,不是爲逃避,是爲等我們。等一羣能看懂規則、敢掀開蓋子的人。”
遠處,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楊逍卻只看見八重樫山上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那裏沒有鬼,只有一座被謊言壘砌的祭壇,一羣被獻祭的孩童,以及一個抱着圓規、在泥濘裏爬行了四十年的守門人。
手機又震。是佐藤翔太發來的語音。楊逍點開,少年顫抖的哭腔混着急促喘息:“楊君……我、我剛纔照鏡子……我脖子上……也有三道青白色的印子!和你一樣!我昨晚根本沒被圓規碰到……可它自己出現了!它在找我……它說……”
語音戛然而止。幾秒後,一條新消息彈出:“對不起,我刪掉了。別擔心,我沒事。”
楊逍盯着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未落。他忽然想起昨夜佐藤翔太蜷在副駕睡着時,無意識抓撓脖頸的動作——指甲縫裏,嵌着一點細微的、閃着幽藍微光的粉末。
那是廟中香灰的味道。
他猛地起身,撥通清水蒼介:“立刻回酒店。帶上所有能用的鹽、硃砂、還有……”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帶一把沒缺口的圓規。”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你確定要這麼做?”
“不確定。”楊逍望向城市盡頭那片山影,聲音輕得像嘆息,“但總得有人,替梅津權鬥把那把圓規,還給他。”
此時,酒店四樓服務室。童寒紗月正將一枚銅錢按在西村優奈腕脈上。銅錢背面,三道新鮮刮痕縱橫交錯,與楊逍頸上印記分毫不差。她指尖冰涼,聲音卻異常平穩:“優奈,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梅津權鬥時,他指着你的臉,說了什麼嗎?”
西村優奈臉色慘白,嘴脣翕動:“他……他說……‘你的眼睛,很像當年那個沒名字的人’。”
童寒紗月緩緩收回銅錢,銅錢表面,三道刮痕正悄然滲出細小血珠,沿着她的指腹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縫隙裏——那縫隙深處,隱約可見一抹同樣幽藍的微光,正隨着血珠節奏,微微搏動。
樓下大廳,新垣大姐擦拭着酒杯,目光掃過牆上電子鐘:23:57。她忽然停下手,對着空氣輕聲道:“第七夜……快到了。”
鐘聲未響,窗外,八重樫山方向,一團濃稠如墨的霧靄正無聲漫過山脊,朝着城市的方向,緩緩流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