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慘叫聲就是竹內智也發出的,很顯然,孩子鬼第一個找上的就是他。
而另一邊的北嶼夜則與當初的童寒情況差不多,眼皮下的眼珠不停顫動,胸膛劇烈起伏,他也被一同拖入鬼夢中,但還未曾受到襲擊。
...
“竹葉……屈原武家?”北嶼夜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那地方我真去過!十年前,潮隈村還沒旅遊開發的苗頭,村裏人帶我們繞過祠堂後山,偷偷進過那棟老宅——門楣上釘着三枚銅釘,門檻比尋常高一寸半,院牆內側刻着‘屜原氏永鎮’六個字,但最醒目的,是正廳樑上懸着的那面竹葉旗,青漆剝落,竹枝卻還鮮綠得瘮人……”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忽然沉下去,“可那宅子三年前就塌了。一場暴雨後,整座偏殿連地基一起陷進泥裏,只剩半截旗杆斜插在爛泥裏,像根斷掉的骨頭。”
童寒紗月迅速翻出手機裏一張模糊的照片——是昨夜她趁亂拍下的矢吹奈央手臂傷口特寫。那道劃痕邊緣泛着極淡的灰綠色,形似被竹葉鋸開,而非利器所傷。“不是顏色。”她聲音壓得極低,“是‘竹’本身在作祟。不是圖騰,是封印的殘餘。”
清水蒼介猛地抬頭:“封印?”
“對。”童寒指尖點在照片上,“矢吹奈央被孩子鬼驅逐的方向,全程與那面竹葉旗所在方位一致。而鳩山凜遇襲的宅院,正是屈原武家舊址。孩子鬼不殺人,只引路;項娥不現身,只收割——它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把人‘送’回那個地方,封印鬆動,怨氣自湧,它便能借地成形,借形施咒。”
空氣驟然凝滯。
佐藤翔太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撞上服務檯冰涼的金屬邊沿,刺得他一顫。“所以……所以楊君大姐她……”他嗓音乾澀發緊,“她不是故意沒躲進衛生間?她知道鬼夢會選特定地點,所以想把自己困在‘安全區’裏?”
楊逍沒答。他盯着地上那張被反覆摩挲過的紙——楊君用盡最後氣力咬破舌尖,在紙上畫出的並非文字,而是七道歪斜的豎線,每道線末端都拖着一小團墨漬,像未乾的血淚。此刻童寒正用放大鏡對照手機裏屈原武家老宅平面圖,忽然呼吸一窒:“七道線……是宅院七重門。她被拖進去時,經過了七道門。最後一道,是地窖入口。”
“地窖……”白澤凜倒抽一口冷氣,“淺倉夜鬥的遺物,就是從那裏挖出來的。”
話音未落,服務室角落的舊式掛鐘“咔噠”一聲,時針跳向凌晨三點零七分。衆人同時繃緊脊背——這時間,恰好是櫻井美雪撞鬼後第七分鐘,加藤篤志暴斃前一刻。
“不對。”楊逍忽然開口,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項娥耕平死於第七夜,武田幸司死於第八夜,但他們的死亡間隔,不是二十四小時。”
他走到牆邊,用指甲在黴斑密佈的牆皮上劃出兩道平行線:“第一夜,櫻井美雪撞鬼,加藤篤志死於凌晨3:07;第二夜,項娥耕平撞鬼,死於凌晨3:14;第三夜,武田幸司撞鬼,死於凌晨3:21……”他指尖停住,留下第七道刻痕,“每晚提前七分鐘。不是鬼在追趕我們,是我們在主動靠近它——越靠近屈原武家,時間流速越快。”
矢吹奈央的屍體靜靜躺在擔架上,手臂傷口滲出的灰綠色液體已凝成細小結晶,在應急燈下泛着幽光。童寒俯身,鑷子尖端輕輕刮下一粒晶體,置於玻璃片上。當燈光斜射而過,結晶內部竟浮現出微縮的竹葉脈絡,葉脈間遊動着幾不可察的暗影——像被囚禁的、不斷啃噬自身的幼蟲。
“復仇童寒的本體,從來不在夢裏。”她直起身,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它在現實。就在那棟塌陷的地窖深處,靠着吞噬所有踏入潮隈村的‘時間’維生。我們每做一次夢,它就多吞一口我們的壽命;每死一個人,它就多撬開一道封印。”
窗外,雨聲毫無徵兆地變了調。不再是連綿的沙沙聲,而是有節奏的、鈍重的叩擊——咚、咚、咚……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一下下刮擦着七樓消防通道的鐵門。
佐藤翔太渾身汗毛倒豎,卻見楊逍已大步走向門口。他下身外套早已脫下蓋住楊君遺容,此刻只穿着件洗得發軟的深灰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陳年舊疤。那人推門時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可就在門軸轉動的剎那,他忽然抬手,將一枚摺疊整齊的白色手帕按在了門框內側——那是楊君今早遞給他的,說沾了消毒水味,能壓住噩夢的腥氣。
“山田!”佐藤翔太脫口而出。
楊逍腳步微頓,沒回頭,只把手機塞進佐藤翔太手裏:“密碼是你生日。裏面存着淺倉夜鬥全部通話記錄,最後三個號碼,歸屬地全是潮隈村。你和北嶼夜現在出發,去汐津市找鄰居問清楚——他失蹤前一週,有沒有往老家寄過快遞?寄的什麼?收件人寫的是誰?”
“那你呢?”佐藤翔太攥緊手機,塑料殼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我去地窖。”楊逍終於轉過身,眼底沒有悲慟,沒有猶豫,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透明的黑,“項娥耕平臨死前,右手一直摳着地板縫。我檢查過,那不是無意識掙扎——他摳出來的木屑裏,有半片燒焦的紙灰。上面印着屈原武家家紋,但紋樣被火燎得只剩竹葉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清水蒼介腰間別着的短柄獵刀,又落回佐藤翔太臉上:“記住,如果你們找到快遞單,收件人欄寫着‘屜原宗彥’四個字……立刻燒掉。別問爲什麼,照做。”
“屜原宗彥……”白澤凜喃喃重複,臉色突然煞白,“那不是屈原武家最後一位家主!昭和二十年戰敗後,他全家……全家被村民活埋在地窖裏!”
話音未落,消防通道鐵門“哐當”巨響!衆人齊齊回頭——門縫底下,正緩緩滲進一層渾濁的泥水,水面上浮着幾片溼透的竹葉,葉脈鮮紅如血。
童寒紗月一把拽住佐藤翔太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走!現在!北嶼君,鑰匙給我!”她另一隻手已摸向服務檯下方暗格——那裏藏着楊君昨夜悄悄塞給她的東西:一捲纏着黑膠布的舊磁帶,標籤上用鉛筆寫着“1945.8.15 屜原家供詞”。
佐藤翔太被她拖得一個趔趄,慌亂中撞翻桌角相框。玻璃碎裂聲裏,他瞥見照片裏年輕的楊君站在櫻花樹下,裙襬飛揚,而樹影深處,似乎站着個穿舊式學生制服的少年,面目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那眼神,和此刻楊逍轉身時一模一樣。
“等等!”清水蒼介突然低喝,快步攔住童寒,“磁帶不能帶出去。屜原家供詞裏提過,所有關於那晚的‘聲音’,都會喚醒地窖裏的東西。它聽不得人聲,尤其……聽不得懺悔。”
童寒的手指僵在暗格邊緣。
楊逍卻已走到門口,手搭在鏽蝕的門把手上。他微微側頭,雨水順着髮梢滴落在襯衫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清水先生說得對。但供詞裏沒提過——它最怕的,是唱詩班的童聲。”
他輕輕一推,鐵門洞開。門外泥水漫過腳背,竹葉隨波打旋,而更遠處,消防通道盡頭的拐角處,一個穿水手服的小女孩正背對他們站立,溼透的頭髮貼在頸後,手中圓規尖端垂下一線暗紅,正一滴、一滴,砸在積水裏。
“項娥耕平死前,哼的是《螢之光》。”楊逍說,“武田幸司死前,哼的是同一首歌的第二段。而楊君……”他停頓兩秒,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她哼的是教會版——用拉丁文唱的,最後一句。”
佐藤翔太腦中轟然炸開。他終於明白爲何楊君昨夜總在服務室角落調試那臺老式留聲機,爲何反覆播放同一段雜音刺耳的試音帶——那不是故障,是校準頻率。
“山田!”他嘶喊出聲,想衝過去。
童寒紗月卻死死扣住他胳膊,指甲陷進皮肉:“別去!他要去的地方,我們跟着只會變成誘餌!”
“誘餌?”佐藤翔太猛地甩開她,眼眶赤紅,“那他是什麼?!他自己纔是最大的誘餌吧?!”
楊逍沒回答。他只是彎腰,從積水中拾起一片竹葉,指尖一捻,葉脈間血絲盡數化爲灰燼。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望進佐藤翔太瞳孔深處。
那眼神裏沒有赴死的決絕,沒有託付的沉重,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確認——像在說:我看見你了。從你第一次在電梯裏發抖開始,我就看見你了。
“佐藤君,”他忽然笑了,極淡,卻讓佐藤翔太瞬間失語,“你父親公司車庫第三排,那輛銀色NSX的副駕儲物箱裏,有張我簽過名的保單。受益人寫的是你名字。”
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最後一道縫隙裏,小女孩緩緩轉過頭。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覆蓋着薄薄水膜的皮膚。而她手中圓規,正對準楊逍後心。
佐藤翔太癱坐在地,全身血液凍結。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聽見北嶼夜拽他胳膊的悶響,聽見童寒撕開磁帶外殼時膠布撕裂的銳響……可所有聲音都在退潮,唯有一段旋律固執地浮上來,越來越響,越來越亮——
那是《螢之光》的教會版,拉丁文吟唱,清越如鍾:
*“Lux aeterna luceat eis…”*
(願永恆之光,照耀他們……)
他猛然抬頭,服務室玻璃窗上,不知何時映出無數重疊人影。有楊君,有矢吹奈央,有鳩山凜,甚至有加藤篤志……他們全都面向走廊盡頭,雙手交疊於胸前,嘴脣無聲開合,齊齊吟誦同一句經文。
而所有影子的正中央,空着一個位置。
那是留給他的。
雨聲忽然停了。
整棟樓陷入死寂。連心跳聲都消失了。
佐藤翔太顫抖着摸向口袋,掏出楊逍的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他偷拍的楊逍側臉——那人站在天臺邊緣,風掀起額前碎髮,身後是沉沉欲墜的鉛灰色雲層。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正在緩慢浮現:
**“第七夜,倒計時:00:06:59”**
他猛地抬頭望向消防通道。鐵門完好無損,鏽跡斑斑,門縫底下乾乾淨淨,連一粒水珠都沒有。
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他溺斃前的最後一口幻覺。
可掌心裏,那片楊逍捏碎的竹葉灰燼,正隨着他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燙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