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逍見狀第一個跟着跪下去,口中隨之高呼,緊隨其後納蘭朔,項風塵等人有樣學樣,態度之虔誠感人肺腑。
伯爵府的人是瘋了,但楊逍沒有,他知道今夜要是不喊萬歲,他們一定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隊伍魚貫走出,根本看也不看楊逍他們一眼,龍輦經過楊逍面前之時,他清晰的感覺到了一股煞氣,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把冷冰的刀貼着肌膚刮過。
他可以確認,老祖宗就坐在龍輦之上,不會錯的。
這些伯爵府的人拜託他們把老祖宗找出來後,又用龍輦接走了,接去了哪裏,要做什麼,楊逍等人一概不知。
不知跪了多久,宏大的樂律聲消失了,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來到楊逍他們身前,楊逍不敢抬頭,貿然抬頭可是僭越之罪,他只能稍稍抬起一點,看到來人的靴子尖。
“大景昭皇帝詔曰:朕聞褒有德,賞至材,福壽莊壽客納蘭朔爲人忠厚,於朕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救朕於水火之中,未讓肖小謀逆之心得逞,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鑑,特冊封爲從二品神督大營副都統,以河北地益封三千戶。”太監公鴨嗓的聲音宣讀。
“臣納蘭朔謝主隆恩!”納蘭朔一個頭叩下去,以頭抵地,“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景昭皇帝昭曰“朕聞”
太監聲音不停,一連冊封了7人,他們7個誰也沒落下,冊封官職最高的是項風塵,正二品,最低的常楚楚也混了個從四品,算是不低的官位了。
楊逍被冊封爲正三品的宗人府丞,是個協助管理皇室宗族事務的官職。
等楊逍他們一個個雙手恭敬聖旨謝恩後,站起來才發現,除了老祖宗乘坐的龍輦走了,其餘人並未走遠,就站在附近。
見楊逍等人站起,爲首的一人在衆人簇擁下走了過來,靠近後楊逍見到一襲明黃色的龍袍,這分明是隻有皇帝本人才能穿着。
一時間沒人敢說話,項風塵納蘭朔都沒有,此時不說方能不錯,不錯纔有機會保命。
“呵呵”穿着龍袍之人同樣頭戴面具,輕笑兩聲,“怎麼,換上這身衣服,諸位就不認得了?”
楊逍覺得這聲音聽起來耳熟,果然,是福壽莊的莊主,也是如今伯爵府的掌舵人。
“假以時日,等老祖宗奪回祖宗江山,也一樣會傳位於朕,畢竟老祖宗的狀態你們也看到了,安民理政之重任還要由朕一手承託。”老莊主說起這番話來理直氣壯,佝僂的腰背都不由得挺直了許多。
“陛下所言極是,當今廢帝昏庸無道,聲色犬馬,天下民怨沸騰已久,人人得而誅之,陛下上應天時,下承民心,大景皇族血脈精純,我等有識之士皆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楊逍雙手抱拳,對老莊主恭敬行禮。
“好!說得好!”老莊主迸發出一股子豪邁之氣,大手一揮,“爾等皆是有功之人,扶龍之臣,不日後推翻廢帝,復我大景繁盛,朕必不會虧待爾等,拜相封侯,絕非妄言!”
“陛下聖明!”楊逍幾人齊呼。
等楊逍幾人說完後,爲首的老莊主,以及身後的一幹人等紛紛摘下臉上面具,剎那間,常楚楚失血過多的臉色愈發蒼白,心理素質稍差的方舟更是膝蓋一軟,險些摔倒。
這下他們終於知道爲什麼伯爵府的人整日以面具覆臉,不敢以真面目相見,原來這些人都遭受了龍氣的反噬,變爲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其中以老莊主尤甚,他的模樣與老祖宗最爲接近,蒼老的臉上佈滿鱗片,但沒有老祖宗那樣全面,臉頰處還有一部分褐色的,腐爛的皮膚,鼻子耳朵已經爛掉了,額頭有兩處明顯的凸起,像是還未完全長出來的龍角,渾濁的眸子間豎着一雙瞳孔,瞳孔由內而外散發着陰冷的氣息,被他盯上,就像被一條毒蛇鎖定。
其餘人也都是各種怪模樣,身體不同程度的龍化,要是讓楊逍說,其實就是兩棲化,一些沒有龍鱗的反而長出了類似魚類一般的腮,隨着呼吸起伏,能看到裏面鮮紅色的魚鰓。
類似缺了隻眼睛,少了個鼻子的就算好的了,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要是不看衣服,基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望着這一大家子歪瓜裂棗,楊逍心頭悚然,他不明白,爲何這些人貪戀權力到如此地步,都已經成了這副鬼樣子了,皇權對他們來說還有意義嗎?
就是放任他們活下去,憑藉這樣的軀體,他們又能活多久?
不過轉念想想也就清楚了,或許正是因爲有皇權的念頭,才讓他們一大家子苟延殘喘的堅持活下去。
所謂的老祖宗不過是他們的傀儡,與他們這些人一樣,都是可憐的棋子罷了。
楊逍想如果老祖宗還活着,還有意識,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殺光這些不肖子孫,隨即自盡。
“怎麼?”老莊主呼哧呼哧笑道,從如同黑洞般的腐爛口腔中噴出腥臭之氣,兩隻蛇眸陡然一縮:“怕了?”
“不,只是沒想到陛下龍氣充盈外溢已到如此程度,我等惶恐冒犯天威,還請陛下責罰。”納蘭朔雙手抱拳,鞠躬行禮。
這句話完全踩在了老莊主的舒適區上,之前的煞氣一掃而空,那張令人望而生畏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得意之色,“罷了,爾等不知不怪,只要今後能爲朕所用,悉心輔佐,榮華富貴全都是你們的。”
“謝陛下天恩!”
老莊主似乎是累了,隨意擺了下手,身側的那名傳旨太監上前一步,高聲吆喝:“聖上勞碌,諸位請安後即刻離去。”
又是一套繁文縟節後,楊逍他們終於得到允許,拖着疲憊的身體離開了。
一路上衆人都沒敢說話,只是一個勁的悶頭走。
目送着楊逍一行人離開,身披皇袍的老莊主意猶未盡的盯着身上的這身衣服,隨即扭頭看向一側的太監。
沒錯,就是傳旨的那位太監,這位太監也是這些人中少數沒有摘下面具的人。
此刻太監退去了身上的那股奴性,較爲瘦弱的身軀挺得筆直,目光直視楊逍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老莊主訕訕笑道:“多虧先生爲我們修改計劃,他日重掌王權,朕奉先生爲國師!”
“我要爲我師父和幾位師兄修廟鑄宮,做出如此欺師滅祖之事,我心有愧。”太監打扮的男人雙手負於身後,完全沒有該有的恭敬,以平等語氣對待,甚至隱隱還有一些吩咐的意味。
不過身披皇袍的老莊主毫不在意,一口答應下來,隨即跟隨太監男子的目光望向另一邊,目光中多出了一絲警惕,低聲道:“先生,你說要小心的那個人是誰?”
“無需在意,我會處理。”
“那就拜託先生了!”
因爲交代是各回各家,回到熟悉的小院,關上門,屋內就只剩下楊逍,項風塵,納蘭朔三人,端起茶壺,給自己和署長倒了兩大杯茶,楊逍端起水碗就咕嘟咕嘟灌進去。
“怎麼沒有我的?”項風塵抬手敲了敲桌子。
楊逍把碗放下,反手用袖子抹了抹嘴,當着項風塵的面將水壺拿到自己身邊,“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是一起的,卻事事瞞着我們,這可不大好吧?”
項風塵瞭然的點點頭,“你說的是那人的下落吧,沒錯,我是看出來了,但礙着那些人在,不方便明說,有些重要情報還是捂在咱們的口袋裏好。”
“佔卜出的結果是四個字,藏春閣,甲。”項風塵用手指沾了沾楊逍的水碗,在桌上寫字。
“藏春閣是莊上的青樓,我聽說過,甲,應該對應的是甲字房,或是甲字的頭牌。”
對於青樓的運作楊逍有一些瞭解,青樓不是妓院,玩的比較高雅,琴棋書畫這些都是最基礎的,他在莊上打聽事情的時候就不止一次聽說過藏春閣的名頭。
沒想到這名大術士竟躲去青樓了,難怪伯爵府的人沒找到他,可楊逍隱約記得,類似風水術士這類職業的人都比較避諱這種事情,這類煙花之地容易沾染因果,一不小心就壞了道行。
情劫,也是劫。
“還有,常楚楚究竟怎麼回事?”楊逍看向項風塵,追問:“我不相信你有那麼好心,你真能救她的命?”
“能救。”項風塵點頭。
“你真打算救她?”楊逍人驚了,他原以爲項風塵是打算拉攏她做一枚棄子用。
可下一秒,項風塵又搖頭:“不救。”
愣了幾秒鐘後,楊逍忽然懂了,“你有能力救她,但沒打算救,是這個意思嗎?”
“差不多吧,她身上的屍毒並非無解,以我的本事,付出一些代價可以救她的命,但是沒必要了。”項風塵將手中的空碗推給楊逍,望着他,大有不倒茶就不往下說的架勢。
可不成想,緊接着納蘭朔開口了,“是沒必要了,因爲她不可能活着出去了,她之所以沒有迷失在鬼蜮中,不是她運氣好,正是因爲她身上的屍毒,那些鬼東西嗅到了她身上的死氣,將她當做了一樣的存在,不過被那些鬼東西侵蝕,以她的身體來說,快則一天,多則兩天,她就要死了,現在我們看到的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楊逍點點頭,他明白了納蘭朔和項風塵的用心,不完全是想掌控常楚楚,更多的是不希望她知道實情後失控,畢竟常楚楚能力還是有一些的,想活是很難了,可情緒失控下拉着大家一起死,她還是有機會做到的。
絕境中不可考驗人性,有人會在自己死前爲他人鋪路,比如隋大哥,有人會在自己死前抱怨不公,儘量拉着大家一起陪葬,楊逍覺得常楚楚會是後者。
“穩住她,給她希望,讓她安安靜靜的死,不要搞事。”納蘭朔嚴肅說。
楊逍點點頭,“明白了。”
見項風塵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神龜甲,放在手中輕輕摩挲着,眼中崇敬之情溢於言表,楊逍不由好奇問:“項大師,既然這神龜甲如此厲害,那位你說的術士魁首是如何被伯爵府的人抓到的?”
聞言項風塵停下手中動作,沉思片刻,“不清楚,就這麼說吧,如果這寶貝給我,再給我足夠的時間,就憑伯爵府的這些人想抓我,難如登天。”
“這麼有把握?”楊逍覺得這件事不大對勁。
項風塵嚴肅點頭,“絕非虛言。”
“會不會是伯爵府中也有這一脈的高人?”納蘭朔適時開口,掃了項風塵一眼,“你忘記了,上次來的那個傢伙。”
“此人有些本事,但要說能與術士一脈的魁首相抗衡,還是有這寶貝傍身的魁首,我不信。”項風塵果斷搖頭,“再讓他修個500年也不成。”
見這個話題已經陷入僵局,楊逍隨即換了個話題,“還有一件事,今夜這麼兇險,竟然一個人都沒死,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是有些奇怪,不過”納蘭朔後半句話沒說,楊逍清楚,他想說常楚楚是個特例,而且她現在活着和死了幾乎沒兩樣。
“楊小子說得對。”令楊逍意外的是,這次聲援他的是項風塵,此刻項風塵眉頭微皺,一臉古怪的望向門外,“說實話,我也有點想不通,我原本預計至少會死兩個人。”
頓了頓,項風塵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口,自從他回來後,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像是有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隨着夜色漸深,那股不安的感覺刺激的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最後徑直走下牀,披着衣服,來到桌前,取出神龜甲,祭起三根香,三根都是買來的普通香。
望着香一點點均勻燃燒,飄起的香霧也沒問題,項風塵這才鬆了口氣,接着站起身,披好衣服,打算回去繼續睡。
可就在他即將轉過身的瞬間,位於左右的兩根香突然齊根折斷,斷裂掉的香以一種古怪的姿態碎在桌上,摔得寸寸斷裂。
見到這一幕的項風塵眼珠子都紅了,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到地上,此時三腳香爐內只剩下居中一根還算完整,三根好好的香竟燒成了短,長,短的局面。
人忌三長兩短,香忌兩短一長,他知道,今夜要有大麻煩了。
這纔是殺招!
“咚!”
項風塵好似被菸頭燙了一般跳着轉過身,惶恐盯向房門。
院中有聲響傳來。
是衝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