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亂七八糟的,你究竟什麼人?!”一交手項風塵就意識到了不對勁,這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風水行當的人,就是個普通夥計,而且腦子貌似還不怎麼好。
“誰派你來的?”納蘭朔低聲質問。
此人身體有殘疾,只要開口說話必定口歪眼斜,嘴角淌出涎水,說都說不利索,經過納蘭朔的一番盤問,總算大概摸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此人是受說書人的指使,讓他將臉塗黑,腳下的步伐也是說書人教的,還與他約定,這兩天會有人來找他,無論來多少人,有一個算一個,一個人就要給他5個銅板的賞錢。
此外駝背夥計還透露出一條消息,說書人讓他時不時走出酒樓大門透口氣,也不用太久,就在門外站一會就成,然後再回來。
“他們在酒樓外還有同夥。”納蘭朔立即反應過來,望向項風塵催促,“我繼續審他,你去外面瞧瞧,能找到那個同夥最好,找不到就先把說書的那個老傢伙控制住。”
項風塵也不廢話,轉身就走,直奔酒樓大門。
坐在臺下的楊逍盯緊說書老人,此人很不一般,所講述的所謂“忠門十二將”的故事影射的就是曾發生在伯爵府的真實血案,而在古語中,“侯”通“何”,所謂的何家,也就是侯家,說的就是“忠義侯”這位老侯爺。
同時他更期待接下來的故事,他有種感覺,那裏面藏着他想要的真相,深夜哭泣的“何夫人”不過是個引子。
走出酒樓大門的項風塵一無所獲,想來即便有同夥,也早就跑掉了,不過好在說書老人還在。
根本等不及下半場開始,項風塵找來夥計,從懷裏摸出一大塊碎銀子,在夥計耳邊低語幾句,收了銀子的夥計笑的合不攏嘴,連連點頭,表示一定將事情辦好。
等夥計離開後,項風塵走來楊逍身邊坐下,用最快的速度將事情的經過簡略講了一遍,他給夥計銀子是想請說書老人移步一敘,至少他是這麼和夥計說的,反正現在他們已經暴露了,手段即便激進一些也無妨。
收了銀子的夥計來到戲臺上,湊到說書老人耳邊,說了幾句話,並往他手裏塞了一疊銅板,楊逍項風塵盯緊說書老人的臉,觀察他的微表情變化,果然,說書老人好似早有準備似得,一點也不意外,收下銅板後略微一點頭,就在夥計的攙扶下離開了。
完全不顧臺下顧客的叫罵,夥計扶着說書老人,走下戲臺,來到樓梯向上走,楊逍項風塵二人立刻跟上。
外面的同夥已經跑了,楊逍項風塵絕對不會讓說書老人再脫離他們的視線,來到二層一個僻靜的雅間,說書老人剛進去,楊逍二人就堵住了門口。
項風塵遞給夥計一個眼神後,夥計立刻識趣的往外走,門外項風塵伸手攔住他,再次取出一小塊碎銀子,同時交代:“不要讓任何人上樓,樓下那些客人的茶錢算我的。”
“得嘞,爺您請着!”夥計哪裏見過這麼闊氣的客人,雙眼冒光,恨不得跪下磕幾個頭,當即表態:“爺您放一萬個心,今個就是我們掌櫃的來了,我也不讓他上來!”
夥計拿了銀子立即離開,房內只剩下楊逍項風塵,以及大大咧咧坐在主位上,一臉傲嬌的說書老人。
“老先生,貿然請您上樓一敘,還請勿怪。”也不管此人是不是瞎子,項風塵的禮數做的很足,拱手客氣問:“還未請教老先生名諱。”
“不才,姓姬,單名一個如字。”說書老人用手輕輕敲了敲桌面,派頭十足。
“姬老先生,您這出曠古新戲真是不錯,還未請教這出新戲是從何處而來?”項風塵和氣問。
“這個我有些記不清了。”說書老人將手攤開,放在桌上,輕輕抖動着。
“您別急,仔細想想。”項風塵很懂事的走上前,將一塊碎銀子放在說書老人的手中。
“想起來了。”下一秒,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緊銀子,哆哆嗦嗦的朝懷裏塞,“是一個人講給我的,當然,他的故事粗糙的多,這忠門十二將之所以能博得滿堂彩,還是我日夜不休,加以修改潤色的功勞。”
“那是個什麼人?”楊逍追問。
“外鄉人。”老人隨口答道。
“什麼樣的外鄉人?有什麼特徵?”楊逍在腦海中不斷臨摹此人的身份信息,“口音,或是習慣,你能記住什麼就請告訴我們什麼。”
“讓我想想。”老人說完後就靜靜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足足過了2分鐘,楊逍忍不住了,“老先生,您想到了嗎,這對我們很重要。”
聞言說書老人忽然笑了,一隻手搭在桌上,看似隨意的伸展開,“抱歉,人老了,記性就差,嘿,剛纔一不小心打了個盹,沒耽誤二位客官的事情吧?”
“沒有。”項風塵再次奉上一塊碎銀子,比之前那塊要夠分量許多,“姬老先生,您慢慢想,我們等着就好。”
“哎呦,你看,我這一下就記起來了。”收了銀子的老人一拍腦袋,露出恍然的神色。
“那是個外地人,口音有些生硬,有點小才氣,雖說比不得我,可也遠比尋常人強上許多,要是能一心醉心於書海,怕是也能考取一番功名,可惜與我一樣,生不逢時”說書老人嘰裏呱啦說了一通,大都是吹捧自己的廢話,值得楊逍二人留意的信息少之又少,這也讓楊逍積壓已久的火氣騰的一下燒了起來。
“老人家,那個外地人是我們的朋友,您能說的詳細些嗎?”項風塵也強壓着性子,好言相勸,“你們是在哪裏見的面,都說了些什麼,實不相瞞,剛纔我們已經見了酒樓的駝背夥計,他說是您讓他演的戲,還說好處也是您答應給的。”
“哦?”啪的一聲,說書老人打開摺扇,輕輕搖着,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那叫一個悠然自得,“有這種事?”
“我尼瑪”楊逍直接站起身,奪過老傢伙的摺扇撕成兩半,隨後一把揪起老傢伙的臉皮,用力向外拉。
“痛!痛痛!!”說書老人被這一下搞得措手不及,高人氣息全無,“快快住手!”
“老棺材瓤子,給你臉不要臉啊!!”楊逍伸手扯開老人的衣服,將裏面的銀子和銅板都掏了出來,一個銅板也沒留,隨後將他丟回椅子上,“現在,我問一句你說一句,不然打死你!”
經過這麼一遭,說書老人老實多了,楊逍深吸一口氣看向項風塵,抱怨道:“我說你和他廢什麼話啊?”
“下次聽你的。”項風塵也不含糊,問話之前先給了說書老人一個下馬威。
後面的事情出奇的順利,說書老人非常配合的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這所謂的“忠門十二將”的故事完全就是那個神祕的外鄉人講給他的,並給了他銀子,讓他在酒樓當衆說這段,還專門交代他,讓他找一個扮醜角,按他說的做。
簡而言之,駝背夥計是說書老人找的,而老人完全在按照那個神祕外鄉人所交代的行事。
可惜的是,對於這個外鄉人,老人所知極其有限,那人是在三天前的夜裏,老人回家的路上撞見的,他完全是看在銀子的面子上才答應的,並且這故事一聽就是個好故事,白拿銀子不說,還白得一個便宜故事,這好事哪裏找去。
可在楊逍幫助老人回憶的過程中,老人還是很給力的回憶起了一些細節,首先,那人身上有些異味,不僅僅是臭,還有隱隱約約的血腥味,很可能是受了傷。
另外,他應該只有一條手臂,因爲他去摸銀子的時候,摸到了一個空袖口。
這兩點立即就幫助楊逍鎖定了神祕人的身份,就是昨天救了方舟的那個老乞丐。
“他也是個瞎子。”楊逍在儘量確認。
“不,絕對不是。”說書人很肯定的搖頭,帶着懇求的聲音說道:“二位二位爺,你們相信我,他是個外鄉人,不可能瞎了一雙招子在街上閒逛,再說了,既然是瞎子,又怎麼會認出我?”
楊逍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土地廟中那個老乞丐的身影,看來昨日是打了眼了,沒認出這尊真佛。
可令楊逍想不明白的是,明明通緝令上的畫像與老乞丐一點也不像,難不成這夥“亂黨”還有同夥?
“故事還有下半場,你給我們說一遍,快點!”找到了對付說書人竅門的項風塵也不再好脾氣,威脅道。
“衆客官莫急,咱們書接上文,話說”
“啪!”
本就心煩的項風塵抬手就是一巴掌,“少他孃的廢話,給我挑重要的說!”
“這下一齣戲叫狸貓換太子,這何老爺並非無情無義之人,相反,正是大豪俠,他是用自己小兒子的命換下了這夥盜匪少主的命,這一切都是他與另十一位護衛的計劃。”
“包括最後所有人的死,只有這樣,才能將戲演的像,演的真,爲了不漏出破綻,又一把火將換上了少主衣裳的小兒子活活燒死,這才瞞天過海,騙過了另一夥盜匪。”說書人一股腦的將這些全都講了出來,沒有任何磕絆。
其實在聽到“何老爺”的夫人深夜哭泣時,楊逍就隱約猜到了這個結果,現在終於確認了。
將故事中的結局引申出來,也就是說老侯爺並沒有背叛舊主,他用自己的小兒子換下了年歲相仿的九皇子,也因此功績,受封忠義侯,也因此受到萬人唾罵,背上不忠不義的罵名。
與此同時,那位府上老祖宗的身份也就呼之慾出了,之前的種種怪象也都有瞭解釋。
難怪要以帝王禮待之,無懼僭越之罪,作爲前朝先帝的獨苗,一旦扭轉戰局,反敗爲勝,那他就是新帝,就是萬萬人之上的皇上!
可那畢竟是前朝,放在如今,伯爵府的這些人就是妥妥的亂黨,一旦被發現,滿門抄斬都是輕的。
“他有說哪裏能找到他嗎?”項風塵追問。
“這個”說書老人猶豫了。
“我尼瑪”楊逍站起身。
“別別別”說書老人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擺手求饒,“少俠別動粗,他沒和我說這個,但他他最後與我說了兩句話,讓我讓我一定記住,我也不知道原因。”
“什麼話?”
“陰天陰雨陰時處,仙官廟前斷是非。”說書老人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生怕錯了一個字,又要遭受無妄之災。
“就這些?”
“沒了,就這些,真的。”
望着說書老人可憐兮兮的模樣,楊逍認爲他應該是沒說假話,在品味着這兩句話後,項風塵貌似也參透了其中的玄妙,起身就要離開,離開前還不忘囑咐說書老人將嘴閉嚴,同時還留下一塊銀子在桌上。
走出屋子後,二人找到納蘭朔與守在後巷的蔣青鸞,就離開了這春和樓,在路上快速將說書人交代的情報說了一遍。
“那兩句話有什麼玄機?”楊逍低聲問。
“陰天陰雨陰時,是卦象中極爲難遇的三陰天,又叫大黑天,這位前輩是指點我們在三陰天布褂,就用那塊神龜甲。”項風塵低聲解釋。
“能佔卜出什麼?”蔣青鸞問。
“不知道。”項風塵直白回答。
“那往後的日子裏有三陰天嗎?”楊逍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畢竟項風塵剛說,這樣的天氣不好遇。
“沒有。”項風塵搖頭,“所以我們只能自己創造機會,三陰天只是一種意象,一處難得的聚陰地,不必拘泥於時辰天氣,只要找到一處足夠陰的地方,就可以布褂。”
“那處水井?”楊逍提出建議。
“不行,別說那裏已經被鎮壓了,就是沒有,也不夠,遠遠不夠。”項風塵搖頭。
“看來只有那個地方了,我們要去找伯爵府的老祖宗。”納蘭朔深吸一口氣。
“而且只能深夜去。”項風塵低聲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