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只是個眨眼的功夫,等楊逍定睛看去時,那雙腿就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湯澤潤站在那裏,一隻腳已經抬起,正準備邁入門檻。
而此刻兩列隊伍的帶頭人,也就是納蘭朔與張松德,已經來到了黃紙上標記的位置,位於兩根最粗壯的柱子之間,二人先後站定,跟在納蘭朔身後不遠的楊逍立即放緩腳步,可本就領先楊逍兩步的項風塵卻一反常態,不慢反快。
稍稍低頭,空曠的壽廳內十分昏暗,楊逍隱約看到身前半米左右的地面上留有一處不規則的黑色印跡,像是燒東西留下的,他不再猶豫,上前一步踩在上面,這裏就是他今夜的位置。
而隨着項風塵陡然停下腳步,跟在項風塵身後的湯澤潤突然間進退兩難,他此刻才意識到,原來黃紙上畫的那道莫名其妙的線竟然是代表這第二道門檻。
根據圖上所畫,他應該站在門檻外,可如今他已經雙腳踏入了壽廳,他原以爲跟着項風塵走,就不會有問題,沒想到這老東西壞得很,走得又急又快不說,還一點也沒提醒他。
反觀楊逍身後的龔半蘭因爲發覺楊逍放緩了腳步,也提前跟着慢了下來,此刻剛好停在門檻外。
好在如今壽辰還未開始,作爲今夜主角的福壽莊老祖宗還沒到場,湯澤潤低頭做恭敬狀,後退着小心退了出來,站到門檻外,那個本該自己站的位置。
此刻大廳內一片昏暗,唯一的光亮就是從身後映進來的,院子中那些壽字燈籠的紅光,暗紅色的光映在地上與背後,像是染上了一層血。
等衆人全都站定後,前方十幾米外的壽廳居中位置處的黑暗突然被撕開,無數名貴字畫,瓷器,玉器,以及大量金銀珠寶之物隨即暴露出來,琳琅滿目,在這些名貴之物包圍的中間位置,停放着一張古色古香的木牀。
沿牀四周掛着厚厚的素色帷幔,四根粗壯的長壽燭分別被放置於牀的四角,插在青銅燭臺上,非是精準的東南西北這樣的正位,而是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四個偏位。
透過厚厚的帷幔,依稀能看到牀上躺着什麼東西,好似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十分臃腫,就像是用水泡爛了一樣,在木牀後的牆上,懸着足有一人高大的血紅壽字,一撇一捺間鋒芒畢露,透着瘮人的寒意,畫面觸目驚心。
這突然地一幕令楊逍心頭一顫,毫無疑問,這肯定就是今夜的主角,福壽莊中所謂的老祖宗了,原來老祖宗早就到了,而之前那被撕開的黑暗,不過是一面懸掛起來的,巨大的黑幕。
因爲黑幕的存在,纔將四根長壽燭,以及身後的木牀與老祖宗全都遮擋住了,而隨着黑幕落地,這一切也終於暴露出來。
四根紅色的長壽燭幽幽燃着,每一根都有嬰兒手臂粗細,老祖宗躺在白色帷幔後,一動不動,同時沒有一絲聲響,這不禁讓衆人懷疑,人是否還活着。
這不像是壽宴,那個血紅的壽字若是換成慘白的奠字,才更合乎氛圍。
壽廳內沒有絲毫喜慶的感覺,氣氛凝重的嚇人,楊逍等人更是動也不敢動,也不敢抬頭直視,擔心被這位老祖宗盯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久後,第一根長壽燭熄滅了,是西北角的那根。
所有人納頭便跪,行大禮,長跪後兩手相拱至地,俯首至手,重複三次,這才起身。
可等站起身後,眼前的一幕令在場衆人大喫一驚,只見帷幔後的木牀上,一道身影直挺挺坐了起來。
這一切發生在悄無聲息間,沒有絲毫預兆,楊逍不由得屏住呼吸,他猜測這位老祖宗很可能會下牀,但等了半晌後,對方一點動靜也沒有,就那麼靜靜坐起,背對着他們。
壽廳內一片寂靜,可如果仔細聽,依稀能聽到有人在盡力壓抑着的喘息聲。
沒有讓楊逍他們等太久,很快,第二根長壽燭隨之熄滅,是東北角的那根,在發覺異常後,楊逍也格外注意木牀附近的動靜,而這次他看清了,那蠟燭熄滅的不對勁,不是燃盡熄滅的,而是那火苗先無端晃動了一下,才熄滅的,那感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吹滅的。
但由不得他多想,立刻按照規矩跪下,再度納頭叩拜,重複三次後,這才起身,抬起頭後,發覺老祖宗依舊坐在帷幔後的木牀上,但楊逍皺了下眉,感覺好像與之前又不一樣了。
短暫觀察後,他發現了問題所在,老祖宗是坐着沒錯,但這一次,老祖宗竟然不再是背對,而是轉過身來,頭部腫脹畸形,這一幕似曾相識,楊逍立刻想到了坐在轎子中的莊主。
老祖宗與莊主一樣,臉上都像是戴着面具,但莊主應該不是老祖宗,老祖宗的面具更加可怕,而且很有特點,額頭左右還有兩隻畸形的鹿角伸出。
“噗”的一下,西南方位的長壽燭也隨之熄滅,蠟燭熄滅的間隔越來越快,等再次起身後,果然,老祖宗的姿勢又變了,而這一次,竟直接站了起來。
不敢直視,只能用餘光試探,如今四根蠟燭熄滅了三根,壽廳內幾乎被黑暗籠罩,此刻藉着最後一根蠟燭的光芒,能隱約看到,帷幔後的木牀上站着一道黑影。
黑影身體臃腫,頭部怪異,不等楊逍仔細觀察,最後一根長壽燭也熄滅了,而這一次,壽廳內也徹底被黑暗籠罩。
不安地氣息在發酵,但該有的規矩不能忘,楊逍下跪叩拜,流程姿勢一絲不苟,按照主家的要求,接下來就是等待了,等待外面傳來趕夜的梆子聲,他們就可以退出壽廳。
可不出意外,意外這就來了,在近乎於寂靜的黑暗中,突然響起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
聲音很輕,但非常清晰,可詭異的是楊逍聽得仔細,卻無法判斷出聲音究竟是從黑暗中的哪個位置發出來的。
但他可以肯定,這聲音一定與那位老祖宗有關,那位老祖宗他下牀了。
這哪是是什麼“衝”壽,借壽還差不多,他們這幾拜,竟硬生生將老祖宗給喚醒了。
“嘩啦”
“嘩啦”
鐵鏈聲迴盪在壽廳內,如今人人自危,這時老玩家的素質就體現出來了,要是換了新玩家,搞不好已經嚇得轉身就逃了,但對於經驗豐富的老玩家來說,現在逃,就等於死。
他們就是死,也要死在壽廳內。
衆人跪在地上,幾乎一動不動,楊逍低着頭,臉朝下,穩住心神不亂看。
而此刻衆人中壓力最大的,是湯澤潤無疑了,除了鐵鏈聲,他還聽到一陣“滴滴答答”的聲響。
是滴水聲。
就在他身後!
而他身後是袁若綺的位置,可她已經死了,是沐浴時被水溺死的,屍體大家都看到了,之後又不翼而飛。
“滴答。”
“滴答。”
滴水聲不急不緩,但每一下,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了湯澤潤的心尖上,因爲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原本虛無縹緲的鐵鏈聲愈發清晰起來,正在逐漸朝他靠近。
是滴水聲!
是滴水聲將那東西引過來了!
湯澤潤低着頭,跪在地上,想要用餘光查看附近隊友的位置,可惜根本做不到,附近的一切都被黑暗所籠罩。
“不對勁”湯澤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之中,這裏即便再黑,也不可能連一點人影也看不到,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是自己被鬼盯上了,一定是這樣的!
如今再來討論爲什麼已經沒意義了,現在要想的是如何脫身,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他只能禍水東引,將鬼的目標引向其他隊友,這纔有機會活命。
要快!
那隻鐵鏈鬼正在靠近,晚了就來不及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確認,雖然要冒一些風險,但他認爲值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他慢慢將身體俯低,頭再低一些,跪下並起來的兩條腿也分開一些,以一個非常彆扭的姿勢,湯澤潤透過胯下,望向身後。
“嘶——”
一眼,僅僅只是一眼,就讓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看到一雙溼漉漉的腿就站在他身後,上面還不斷有水滴落。
“滴答。”
“滴答。”
果然,是“袁若綺”來了!就是她把鐵鏈鬼引過來的,她就像是一處標記,在爲鐵鏈鬼錨定目標。
短短幾個呼吸間,湯澤潤就大概有了思路,目前來看,如何對付滴水鬼,也就是“袁若綺”纔是重中之重,只要讓“袁若綺”轉移目標,那他就有機會脫身。
而最合適的替死鬼自然就是“袁若綺”身邊的人,除了他,還有位於袁若綺身後的蔣青鸞。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看到“袁若綺”身下的水已經匯聚在一起,並逐漸向他的位置詭異流動,要知道,他所處的位置地勢要稍高,水由低向高走,這很反常。
他有種預感,在水觸碰到自己的剎那,就是鐵鏈鬼動手殺自己的時候。
必須動手了,此刻湯澤潤也沒有別的選擇,他儘量用最小的動作,抽出了裏面衣服的腰帶,團成一團,接着極其小心的,用團在一起的腰帶粘了一點流過來的水,緊接着手腕一勾,將粘有水的腰帶以一個弧線拋出,砸向蔣青鸞的位置。
他不敢回頭,只能在心中不斷祈禱的同時默默等待,而也是從這一刻開始,身後的滴水聲消失了。
深吸幾口氣後,他再次俯下身,透過胯下向後觀察,這次得到的結果令他心頭狂喜,那雙溼漉漉的腿,連帶着地上匯聚在一起的水,全都消失了!
“成了!”湯澤潤暗中慶幸,看來他的判斷沒錯,那些水大有問題,誰觸碰到了那些水,誰就要倒黴。
禍水東引,這是噩夢任務中的老玩家人手必備的能力,而他湯澤潤,更是其中翹楚。
接下來他就不慌了,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等趕夜的梆子響後,他就可以趁機離開。
不過還有一件事他要注意,等離開後,他要趁着沒人發現前,神不知鬼不覺的取走那條腰帶,這些隊友都是人精,一旦發現腰帶,必然會全員脫衣檢查,到時候,自己這點小伎倆被識破,會讓他的處境非常不妙,他必須要做的天衣無縫。
好在按照要求,他們是一個個背對着退出去,而這也就意味着,第一個經過蔣青鸞屍體的人就是他自己,只要動作快些,在裝作發現屍體的同時將腰帶撿起收回來,就沒問題。
“快點,快點響梆子吧”這裏處處透漏着詭異,湯澤潤一秒鐘也不想再待下去。
很快,在經歷了一番漫長又艱難的等待後,外面終於傳來一陣沉悶的梆子聲,楊逍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直到聽到了第二聲,第三聲,這也就意味着他們今夜的任務結束了。
見跪在前方不遠的黑影,也就是納蘭朔先站起身,楊逍纔跟着起身,接着一個個的身子前傾,保持着低頭的姿勢,慢慢朝後退,衆人全程沒有交流,也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一直等到退出壽廳大門外7,8米後,大家再度匯合在一起,才發現出了意外。
“湯澤潤呢?”婁輝陽環顧四周,驚道。
“沒看到,剛纔我路過他的位置,沒看到有人,我還以爲是他先走了。”站位在湯澤潤前一位的項風塵也鎖緊眉頭。
“我我與項先生一樣,也沒看到人。”右側隊列第一人的張松德也緊跟着說。
這下衆人自然而然將注意力集中在蔣青鸞身上,畢竟她是湯澤潤後面的人,或許能看到一些線索,可此刻的蔣青鸞也一臉懵,據她回憶,她最後一次看到湯澤潤的背影,還是在第四次叩拜前,而在那之後,壽廳內的蠟燭就全都熄滅了,她跪在地上,始終沒敢抬頭。
“那你察覺到附近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嗎?”納蘭朔追問。
回憶片刻,蔣青鸞緩緩搖頭,“沒有,我那裏一直很平靜,什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