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北皇城。
外城區的空氣並不美妙。
混雜着鐵蝕、熱油、腐爛垃圾和廉價香辛料的氣味。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無形的拳頭狠狠插在鼻子上。
這裏的空氣簡直絕了。
"..."
宗慎捂着鼻子,故意yue了一會。
這座皇城有它的優點,那就是武德充沛。
但也有它的缺點,那就是除了優點外幾乎處處都是缺點。
此時二人行走在後巷中。
腳下踩着不知浸透了何種油污、滑膩得讓人打跌的石板路。
“這鬼地方,還真如你所言,別說是找樂子了,連長久的生活下去都是一種折磨。”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件“新衣服”。
實際上是一件還散發着濃郁油膩氣息的亞麻衣。
埃古普託斯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甚至有點得意地吸了吸鼻子,活像個鑑賞陳年老酒的酒鬼。
“哎喲,不懂了吧。”
“這就是荒北皇城的味道!”
“城市就跟女人差不多,有着不同的韻味。”
“你今後只要聞到這股氣味兒就知道來對了地方。”
他們的身上沾着些許糞臭。
所取代身份的那兩個外城區居民的職業是地溝淘洗工。
這份工作並不忙碌,工作時間也不固定。
完全取決於他們所負責的街道地溝何時堵塞。
身上的氣味跟掏糞男孩不相上下。
因爲荒北皇城實行軍事管制。
所以這裏的商貿極度不活躍,行走在城中的平民大多也是兼顧着城市運轉的底層工人。
居民按照工作、地位和財富水平分爲四個標準。
也可以理解爲是分成了四等人。
第一等最高,第四等最拉。
當然,荒北皇城真正的天龍人是不會出現在外城區內的。
他們都居住在內城區,有舒適的莊園和豪宅。
治安軍強制要求外城區的居民必須在胳膊上捆綁對應顏色的布條。
紅色對應一等、藍色對應二等、綠色對應三等、黑色對應四等。
這裏也是有說法的。
彩色布料要更爲昂貴。
黑色的爛布條則隨處可見。
二人此時扮演的新身份就是地溝工。
黑色布條,妥妥的底層牛馬人。
衛兵嫌臭都躲着他們走。
生怕沾上一點味就洗不掉。
哪個喫飽了撐的會檢查地溝工的衣兜?
埃古普託斯扯了扯身上同樣臭烘烘的衣服。
“瞧瞧,咱現在可是有掩護的人了!”
說完他猥瑣地嘿嘿一笑,湊近宗慎壓低聲音。
“再忍忍,待會兒換身皮,肯定讓你香噴噴的。”
“這叫循序漸進。”
“這世道上什麼奇異的城市都有,要學着入鄉隨俗。”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外城區的迷宮巷道裏。
與衛城純粹的戰爭氣質不同。
外城區是徹頭徹尾的“活物”。
街道狹窄扭曲得能得幽閉恐懼症。
頭頂是那些刁民用各種垃圾違章加蓋的建築。
看上去搖搖欲墜。
全都是木板、生鏽鐵皮、碎磚瓦片。
甚至還有不知名的獸骨。
這些垃圾般的材料被層層疊疊地堆砌出蜂巢般的結構。
以至於這些懸空的窩棚遮蔽了大部分天空。
二人抬起頭時,只能看到上方吝嗇地漏下幾道渾濁的光柱。
寶貴的光線在污濁的空氣裏映出無數飛舞的塵埃。
污水在石板縫隙間匯成渾濁的小溪。
它們緩慢流淌,顏色豐富得驚人。
有可疑的醬紫色、油膩的墨綠色、以及渾濁的黃褐色...
空氣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市井喧鬧聲。
鐵匠打鐵的動靜伴隨着刺鼻的煤煙傳出。
某個角落傳來修補匠敲打破銅爛鐵的噪音。
女人們在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旁吼叫着。
同時毫不猶豫地將一盆盆帶着爛泥的生活廢水傾瀉而下。
完全不管下面是否有人路過。
胡亂傾倒的廢水時常會引發一陣叫罵。
至於那些孩子們則像一羣灰撲撲的小老鼠。
他們蹦跳在垃圾堆裏,試圖翻找着任何能用來玩耍的東西。
或者在污水溝旁追逐嬉戲,發出一陣陣尖銳的笑鬧。
稍微大一些的孩子已經被當做半個勞動力來差遣。
協助父母工作更是常有的事。
臨街的地方。
各種叫賣聲嘶力竭卻又含糊不清。
所兜售的東西匪夷所思。
有造型詭異,生長在鹽鹼荒漠地帶的草藥根莖。
還有各種顏色妖豔的粉末。
只有天知道那究竟是用什麼東西製得粉。
此外,還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疑似用衛城報廢的金屬零件拼接出的小玩意兒....
“瞧見那個沒有?”
埃古普託斯用下巴指了指路邊一個蹲着的精瘦老頭。
那個老頭面前攤着一塊破布。
上面擺着幾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石頭和幾根扭曲的鏽鐵片。
嘴裏正在唸念有詞:
“...西鹼灘遺蹟出品...古代祕庫碎片...蘊含魔力波動...只要100第納爾或是等價的荒北糧票,童叟無欺咯...”
他聲音不大,偏偏每個路過的人都聽得很清楚。
“都是唬人的破爛。”
“真有正貨,早被衛戍軍抄走八百回了。
“不過嘛,荒北皇城的外城區就這德行,到處都是真假參半的小攤販,可謂是泥沙俱下。”
“但只要眼力夠毒,膽子夠肥,偶爾真能撈條小魚。”
“畢竟這附近是真有大量古代遺蹟的。”
埃古普託斯宣泄着交流欲。
稍微相熟一點兒,宗慎就發現這小子就是假高冷,真話癆。
或者說他對等階和實力低於自己的傢伙是高冷狀態。
對於他真心看得上眼的同階強者,他就是個話癆。
就在他還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
一股混合汗餿味的暖風裹着喧囂聲浪從前方的巷口湧來。
同時,地面出現了微微的震動。
“鳴?昂一”
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傳來。
號角聲由緩轉急。
就這麼撕裂了所有嘈雜。
這是淨街的號令。
剛剛還沉浸在自己小世界裏的外城區瞬間就炸了鍋!
“快快快!來了來了!”
“塔米公主!”
“肯定是迎接塔米公主的儀仗隊要來了!”
“都讓開點!讓我家孩子瞅瞅,說不定就被公主看上帶去內城做侍者了呢?”
麻木和警惕被狂熱的興奮沖垮。
穿着圍裙的野路子鐵匠丟下了錘子??
??但凡技術好的鐵匠必會被徵召。
所以留在這裏的都是些半桶水。
鐵匠拍打着身上的煤灰,修補匠連喫飯的傢伙都不管了。
他們全都伸長了脖子,翹首以盼。
女人們用沾着油污的袖子擦着臉。
還有些則慌忙整理起頭巾。
那些髒得像泥猴的孩子們被父母高舉過頭頂。
亦或是手腳並用爬上了低矮的房頂與那些突兀搭建的窩棚。
剛纔還鬆散的人羣像被無形的鞭子驅離開。
他們迅速地向最近的中央大道衝去。
兩旁的空間正在被人羣以互相推搡的形式不斷壓縮。
一種病態的期待和崇拜像瘟疫般在每一張骯髒的臉上傳播。
宗慎和埃古普託斯佔了個最靠近大道的好位子。
“來嘍來嘍!”
“淨街了淨街了!快閃開!”
喧譁聲像乾柴,頃刻間就從嗲嗲低語膨脹成熾烈的聲浪海洋。
埃古普託斯眼中精光一閃
他們剛站穩不久。
內城的精銳城衛軍就到了。
這可不是那種象徵性的巡邏,而是真正由虎狼之師來開道!
士兵們身着薩北獨有的,深褐色半身甲。
這些甲冑上有猙獰獸首的浮雕。
前排的衛兵手中長矛寒光閃爍。
中列的儀仗兵刀劍出鞘,組成一道森冷的鋼鐵人牆。
他們行動粗暴卻極其高效。
直接用肩膀和盾牌兇狠地將洶湧向前擠的人潮猛地往後撞開。
強大的體魄應對這些平民的推搡簡直是輕而易舉。
很快就清出一條足夠數架馬車並行的暢通道路。
衛兵們冷峻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樣刮過前方每一張興奮的臉龐。
“肅靜!滾回去!”
“膽敢越線者,殺無赦!”
冰冷的呵斥如同鐵錘,砸在喧囂之上。
當場就將一部分聲音給壓了下去。
“荒北的精銳侍衛,內城的獠牙。”
“在戰鬥中,他們就跟瘋狗一樣,每個人手裏至少有三十條人命。”
“大部分來自於剿匪行動中表現優異的精銳,還有一部分則是從血戰拓疆軍團中篩選出的老兵。”
埃古普託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宗慎能聽見。
他的語氣裏既有毫不掩飾的嘲諷,也罕見的顯露出一絲欣賞。
“這些瘋狗不論是殺人,還是幹活都是的利索。’
“他們只認刀槍,不認爹孃。”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精銳士兵。
旋即又極其隱蔽地投向了遠處內城的方向。
那裏有一座屬於新月教派。
利用奇異白石構築的高聳尖塔。
有一層幾乎無法被普通肉眼捕捉的,如水波般柔和的光暈,正悄然瀰漫開來,如同一層無形的巨碗倒扣下去。
埃古普託斯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微微一變。
“那尖塔......”
“居然啓動了神威守護?”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啊。”
“實在不行只有蟄伏一段時間了。”
神威守護不同於一般的魔能護罩。
簡單來說,它是在防護光幕的基礎上施加了一層神威。
無論破襲的手段如何巧妙,都很難瞞過那層敏銳的神威。
所以這個發現意味着他們的任務變得棘手了起來。
宗慎沒有回應。
手指在腰間無意識地輕輕叩擊。
注意力隨即重新放在了人羣上。
他很清楚,眼前的喧囂鼎沸只是表象。
狂熱人潮下是無數張有着莫名渴望的臉龐,
士兵盔甲上的惡獸浮雕折射的冷色調的反光。
隨着沉重的傾軋聲越來越近。
一隊隊開路的士兵出現。
他們跟內城的精銳衛兵在氣質上完全不同。
全都披掛着駭人的尖刺裝甲。
幾乎武裝到牙齒的黑色巨駝騎士逐漸出現在視野中。
其後是一座巨大的移動堡壘。
那暗金色的裝甲輪廓也隱約可見。
有點兒像是用魔能坦克改造出的花車。
在那堡壘的露臺上所挺立的那道倩影,即使隔着重重人羣和距離,宗慎的目力也能將之清晰地勾勒出來。
那正是塔米公主。
她的造型與任何一位他想象中的貴族公主都不同。
深褐色的長髮不像宮廷淑女般柔順披肩,而是倔強地編成幾股棱角分明,且充滿對稱美感的髮辮。
編好的髮辮就這麼盤踞在腦後。
幾根綴有碩大寶石的髮針點綴其間。
她的臉龐帶着薩北貴族特有的堅毅的線條。
尤其是緊繃的下頜極具個人風格。
身上不是繁複華貴的宮廷裙裝。
而是一套貼身、線條異常利落的銀灰色旅行輕甲。
它巧妙覆蓋住要害。
甲片上蝕刻的複雜奧術符印迴路。
在她似乎因移動堡壘顛簸而微微調整站姿時,身上的甲片正泛着微弱的魔力弧光。
她沒有微笑,那雙明亮的淺棕色眼眸,如同兩潭深水。
簡直能夠穿透喧囂的人羣。
臉上帶着一種審視和在學城多年進修多年所得到觀察力。
在望向這些平民和這片土地時,她的眼眸深處只有深深的失望。
荒北皇城並不是一座美好的城市。
它爲戰爭而生,也註定將爲戰爭而消亡。
遠處城牆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巨型戰爭器械充斥着森然冷意。
塔米公主的心情複雜。
學城開拓了她的眼界,豐富了她的學識,卻也加深了她對故土的失望。
這座城市在她眼裏早已死去。
只是個冰冷的巨獸遺骸。
這裏的居民都是麻木的螺絲釘,連他們所表現出的狂熱歡迎都是壓抑之後的產物。
大道周圍街頭巷尾,橫流的污穢與便溺物纔是外城區的常態。
“唉。”
就在她暗自嘆息的時候。
目光掃過了站在前排,手臂上纏着代表最低等地位的黑布條的兩個平凡年輕人。
他們的模樣普通,衣着更是隻能用骯髒不堪來形容。
真正引起塔米注意的是他們深邃的眼眸。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進入學院的時候,她的導師凱爾?索米如是說道。
跟那些民衆不同,她認得出那是靈動且智慧的眼光。
於是塔米公主喚來心腹,指了指那兩個身影。
她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說服父親,也就是親王殿下。
力主在荒北皇城的外城區建上幾座學校。
教育和知識在她眼裏,就是改變的第一縷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