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這次來,不是因爲柿子。”
周天元終於開口了,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因爲南洲的事。”
“老朽聽說將軍在推行龍騰計劃,在各行省建學堂,讓平民子弟也能修煉。”
“老朽想了想,覺得這件事……值得老朽來一趟。”
段凌霄沒有打斷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老朽守城六百年,見過太多事了。”
“乾帝在位的時候,修御道、建乾元殿,老朽看在眼裏,但沒有阻止。”
周天元的眼睛微微垂下,“老朽以爲忠君就是對的。”
“但後來將軍來了,破了城,老朽才知道——忠君和忠天下,不是一回事。”
他抬起頭,看着段凌霄:“將軍,老朽雖然年紀大了,修爲也不算什麼,但在軍中帶過兵、管過人。”
“如果將軍不嫌棄,老朽願意爲龍騰計劃出一份力。”
段凌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將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段凌霄的聲音很平,“你是乾帝的老師,你幫過我,但你也是大乾的舊臣。”
“如果你現在站出來幫我,會有人罵你背主求榮。”
周天元笑了。
那笑容中有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豁達:“罵就罵吧。”
“老朽活了快七百年了,該聽的罵都聽過了,不在乎多幾句。”
“老朽只是覺得,南洲的百姓不該再受那種苦了。”
段凌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好。”
“學堂建設署還缺一個督導處的人手,負責巡查各座學堂的施工進度和質量。”
“周將軍,你願意做這個督導嗎?”
周天元站起身,抱拳一禮,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老朽願意。”
他走出議事廳時,凌滄海跟在他身後送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凌滄海回頭看了段凌霄一眼,眼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段凌霄沒有解釋什麼。
他只是重新坐回桌邊,翻開方雲鶴擬的那份細則,繼續看下去。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落在桌面上,將那幾枚紅柿子染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周天元加入學堂建設署的消息傳開後,南洲各方的反應各不相同。
玄冰谷的薛寒冰聽到消息後沉默了一整天,滅魔宗的屠千刃則摔了杯子,罵了一句“老匹夫”,但罵完之後又坐下來,讓人去查周天元的督導處有沒有什麼實權。
那些小宗門則是議論紛紛,有人說周天元是見風使舵,有人說他是在給乾帝贖罪,也有人說他是真心想做點事。
但不管大家怎麼議論,都沒有人敢公開質疑。
因爲段凌霄沒有發話。
他只是讓人給周天元配了一匹靈駒和一疊空白巡查文書,然後讓方雲鶴把第一批需要巡查的學堂名單送到了周天元手上。
周天元當天下午就出了城,一個人一匹馬,朝着最近的一座工地奔去。
半個月後,方雲鶴的細則初稿被改了三稿,最終定版。
又過了十天,第二批學堂的選址確定,圖紙下發,材料開始採購。
再過了七天,第三批學堂的籌備工作啓動。
南洲八十一座行省的學堂建設,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推進。
那些曾經因爲交不起拜師禮而在山門外跪了三天的寒門子弟,那些因爲出身低微而被宗門拒之門外的年輕人,那些世代爲農、世代爲奴的百姓,正在一點一點地看到希望的曙光。
而段凌霄,則在這個過程中完成了他自己都沒有完全預料到的轉變。
他不再只是一個提着劍到處殺伐的戰士,而是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建設者。
他制定規則、調配資源、選拔人手、處理矛盾,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果斷。
雪媚娘有時候會在夜裏站在城主府的屋頂上,看着下方那些依然亮着燈火的街道,然後看向段凌霄所在的偏殿方向。
那間偏殿的燈總是熄得很晚,有時候她能看到窗紙上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手中握着一卷文書,一動不動地看上很久。
“你在想什麼?”雪媚娘有一次走進偏殿,看到段凌霄正看着牆上的南洲全輿圖發呆。
段凌霄沒有回頭:“我在想,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一個國家的運轉,最終靠的不是某個人有多強,而是一套可持續的制度。”
“你已經做到了。”
“還早。”段凌霄轉過頭看着她,“龍騰計劃至少還需要六個月才能覆蓋南洲全境。”
“六個月後,我纔敢說南洲的根基真正穩固了。”
雪媚娘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看着那幅輿圖:“六個月……不算長。”
“你從葬龍墟出來多久了?”
段凌霄沉默了片刻:“快一年了。”
“一年時間,你滅了大乾,鎮了滅段聯盟,平了三邪,建了學堂。”
雪媚孃的聲音很輕,“一年能做這麼多事的人,南洲以前沒有過。”
段凌霄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算着時間——距離牧墟者降臨葬龍墟,還有大約兩年。
兩年之內,他必須把南洲的事情處理妥當,然後找到穿越洲壁的方法,前往神洲。
“我聽說了一件事。”雪媚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段凌霄收回目光,看着她:“什麼?”
“那些百姓……他們私底下給你起了個稱號。”
雪媚孃的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們說你是‘南洲之主’。”
段凌霄沉默了兩息,然後說:“我不需要這個稱號。”
“我知道。”雪媚娘說,“但他們需要。”
“他們需要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旗號。”
“而你,恰好站在那個位置上。”
段凌霄沒有反駁。
他只是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牆上的南洲全輿圖上。
窗外,夜色正濃,但城池中依然有燈火在亮着。
那些燈火來自學堂工地,來自那些正在加班整理文書的新任辦事員,來自那些依然在爲龍騰計劃奔波的人。
南洲這片被壓迫了數千年的土地,正在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像是終於吸進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段凌霄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燈火,目光沉凝!
心底呢喃道:
“等過段時間,等龍騰計劃徹底鋪開,我就真的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