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這天, 墨菲依然早早的去接李洱,同他一起去公司。到了公司之後墨菲才發現, 原來法定假日裏公司並不會真的空下來,爲了應對緊急的技術問題, 還有幾個技術部的同事在這天加班工作。
李洱讓墨菲在公司附近訂了一桌酒席,然後就在辦公室裏靜靜的處理起了文件,到了中午,李洱帶上技術部所有加班的員工去喫了一頓大餐,感謝他們在假日裏還要來公司工作的情誼。
看着一桌子人熱熱鬧鬧的樣子,墨菲想通了一件事,李洱其實沒有必要在這一天來公司上班, 這一頓飯恐怕纔是他出現的意義所在。
喫完午飯, 李洱沒有回公司,而是帶着墨菲走了。離開公司,李洱仍舊沒有讓墨菲下班,而是讓出租車開去了一家購物中心。
人潮湧動的購物中心裏, 李洱掛着胳膊大步走在前面, 身材嬌小的墨菲反而被當成勞動力,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跟在後頭。李洱買了些月餅,又買了許多一看就是給老人喫的滋補食品,讓墨菲不得不注意的是,所有的這些東西他都買了一模一樣的兩份。
墨菲在心裏默默的思考,其中一份肯定是給李叔叔的,那另一份呢?她想到了自己一直沒有見過的李洱的媽媽。難道說李洱的媽媽也在北京?如果是這樣的話, 她是不是和李叔叔離婚了……這樣才能夠解釋,爲什麼李洱和李叔叔從來也沒有提起他的媽媽……
但是,這些都只是墨菲心中的猜測,她沒有問出來。她有一種感覺,自己不能夠再知道關於李洱的更多事情了——她知道的越多,關心的越多,傷心就越深。
從小到大別人都覺得,超級倒黴的墨菲一定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否則怎麼可以順順利利的活到大?似乎只有莊梓修和她自己知道,她的內心究竟有多麼的軟,多麼的容易受傷,多麼的無法自拔,多麼的難以癒合。
買好了禮物,他們又上了車,李洱報出了一個地址,這個地址果然不是李叔叔家。
出租車帶着他們幾經週轉,來到了一個比李叔叔住的地方更加老舊的小區,這個小區地段偏遠,已然有些像危樓。墨菲跟着李洱來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口,滿是灰塵的防盜門上貼了一個倒過來的福字,那福字就好像已經在門上貼了十年,舊得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李洱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男人,和李叔叔差不多年紀,他一眼認出了李洱,然後,他的眼睛裏立即就流露出憎恨和厭惡的神情,重重地關上了門。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有好多細小的灰塵被掀了起來,墨菲被灰塵嗆得打了個噴嚏,而李洱卻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墨菲突然想起,有一次他半夜帶着她去一條神祕的小衚衕裏喫飯,那個時候他敲門,也是被人打開又關上了。
上一次門被關上之後,李洱依然淡定地繼續敲門,這一次同樣是。即便沒有人來開,他也敲着,他敲得越久,墨菲的心就越軟。在墨菲的心理,李洱不再是那個高大得讓她仰望的老闆,而只是一個想見自己母親一面的孩子。
敲了一會兒,不再有人來開門,墨菲把手中提着的禮物放到了地上,也伸出一隻手陪着他敲了起來。兩個人敲,總比一個人敲有力氣,總比一個人敲聲音大,總比一個人敲得久。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裏面的人似乎實在忍不住了,門,又打開了。
這一次開門的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奶奶,墨菲仔細觀察她看李洱的眼神,那種感覺是戒備的,但是戒備中又有着一絲絲的慈愛。
李洱叫了一聲“阿姨”,然後頭髮花白的“阿姨”說:“你們進來吧。”
墨菲跟着李洱走了進去,屋裏的陳設老舊而簡陋,可以稱得上一句家徒四壁。被李洱叫做“阿姨”的老奶奶給他們搬來了兩張髒兮兮的木凳子,而方纔開門的男人,則在一張掉了漆的方桌旁坐着,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像是在表達不滿。
李洱說:“今天是中秋節,我帶了點禮物過來。”
男人始終兇狠地瞪着他們,墨菲只好把帶來的禮物都交給了“阿姨”,“阿姨”接過去,看了看男人,見男人沒有反對才收了下來。
墨菲偷偷觀察了許久也沒有發現這個房子裏還有第五個人,她猜,也許李洱的媽媽現在不在家,這位“阿姨”或許是她的姐姐,而這個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也就是李洱的繼父了。
不知爲什麼,李洱在這裏好像非常不受歡迎。
在墨菲的胡思亂想中,李洱開口了,他說:“叔叔、阿姨,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你們也該走出來了,陳濤他當時這麼做就是想讓你們能夠好好的,如果你們始終不願意面對生活,那麼無論當時這件事情怎麼發展,到最後都沒有意義。”
墨菲聽得很迷糊,他不知道李洱在說的事情是什麼,但是她突然覺得”陳濤“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李洱的話說完後,“阿姨”就哭了起來。坐着的男人好像十分不耐煩,他罵道:“哭什麼哭!他媽的哭了幾個月,你光會哭有什麼用?兒子還不是照樣被別人欺負了!”
可是,墨菲看見男人雖然在罵,眼睛裏卻盈滿了淚水。
李洱平心靜氣地說:“叔叔、阿姨,不論你們怎麼看我,這件事情我問心無愧,陳濤是我的員工,無論他出了什麼事情我都有義務幫他,但是他有他做得不對的地方,站在公司的角度,這件事情我只能這麼處理。人死不能復生,我真的希望你們能早日振作起來,重新面對生活……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經歷着不幸的命運,一味沉溺其中,什麼也改變不了。”
話說到這裏,墨菲才終於明白剛剛所發生的一切究竟是什麼。
在她剛剛到北京的時候,ace發生了一場“跳樓員工怒斥公司”的風波,陳濤就是這個員工的名字。她記得李洱當時是怎麼處理這件事情的,即便後來的新聞挖出了陳濤跳樓的真正原因是賭球欠下鉅債,公司依然出面爲員工人品與人格作保。
這場風波的處理也是墨菲在一開始就愛上了ace的原因,她沒想到的是,在幾個月之後,在風波早就煙消雲散的今天,李洱還能夠想着這個陳濤的父母,在一個不能團圓的團圓佳節,專門來這裏探望他們。以陳濤父母的態度來看,李洱應該不是第一次來,或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陳濤的母親一直在哭,看到她臉上深深的淚窩,墨菲的心裏禁不住的酸,陳濤死的時候只有二十多歲,那麼這位“阿姨”應該和自己的媽媽差不多年紀,或許就在幾個月以前,她的頭髮並沒有花白,臉色也並沒有像今天一樣殘敗而衰老——喪子之痛,對一個母親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他們從陳濤的父母家離開之後,墨菲的心中還是久久不能平靜。特別是在見過了程心之後,李洱越是好,她就越害怕。
帶着剩下的一份禮品,他們回到了李叔叔家,墨菲本來想在樓下就告別,可是李洱說中秋佳節,說什麼也應該上去祝賀一下,墨菲就跟着他上了樓。
上了樓之後墨菲就走不了了,因爲李叔叔已經做好了一大桌飯菜,連螃蟹都做了好幾盤,他死死的留住墨菲,如果她不留下來的話,東西怎麼喫得完?李洱一句話都沒有幫腔,只是用那隻靈活的左手在墨菲身後關上了門。
不得不說,美食和李叔叔,都是活躍氣氛、改換心情的好手段。飯一開喫,墨菲的糾結、防備和抗拒,就忘了一大半。
李叔叔一邊掰好了螃蟹送到墨菲的跟前,一邊講着他當年在全國各地到處辦案的故事,墨菲越聽越開心,就把剩下的一小半麻煩事也給忘了。李洱在一旁偷偷的吐苦水,就連他一隻手掰不開螃蟹的事實都沒能引起墨菲的注意。
眼看着墨菲喫完了一隻螃蟹,李叔叔又給她掰了一個送過來,想起墨菲是江浙人,他感興趣地問:“小許啊,我聽說你們那裏把螃蟹的胃叫做蟹和尚?”
“是啊,我們那兒有個傳說,當年法海被人們追着打,實在跑不過,就躲到了螃蟹的肚子裏。他躲進去之後啊,神仙就趁這個機會把他給封印了,於是他只好在螃蟹的肚子裏住下來啦。”墨菲說着,掀開螃蟹的肚子給李叔叔看:“您看,這個形狀是不是特別像個光頭和尚?傳說法海心地特別壞,所以蟹和尚是不能喫的,喫了會拉肚子。”
說着,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不過,也有的和尚是很可愛的。”
“哦?”李叔叔問:“你還認識和尚?”
墨菲笑笑說:“我認識的和尚不是人,是一盆綠蘿。”
綠蘿,就是李洱辦公桌上的那一盆綠蘿,因爲老是被李洱揪來揪去,常常有變禿的跡象,因此被墨菲取名叫和尚。想到這裏,墨菲就覺得不該把這個話題說下去了,於是她轉了個方向,問李叔叔是不是也去過江浙一帶辦案,李叔叔哪裏沒去過?當下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了故事。
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餐桌邊上,被完全忽視掉的李洱費力地用一隻手喫着飯,他突然想起,他們老李家的中秋節,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團圓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