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在洗手間的鏡子裏看到自己的一刻,以她二十多年的倒黴經歷,竟不知怎麼去形容。要說驚訝吧,也不太必要,畢竟這種事情常常出現在她的身上。可是要對着這個狼狽的自己無動於衷,又實在需要極大的勇氣。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稍微地掙扎一下,讓內心的那份窘迫出來轉一圈發泄發泄,可是轉念一想,只是稍微丟了丟人,也並非是她故意,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想起一路從小會議室裏走過來所激起的響動,想起hr姐姐和那人看他的眼神……那是挺可怕的。
可是,倒黴的事總在發生,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加上一個“更”字。摔了個狗喫屎,那就原地躺一會兒,這是她短期內唯一的工作機會,不管怎樣,她還是要滾回去面試的。
世界上怕是沒有幾個人會在面試的時候帶備用的t恤,而墨菲的包裏除了t恤外還有一條運動褲。這充分說明:黴倒多了,人就會漲姿勢。
三分鐘後,墨菲再度出現在李洱面前,原本緊身的襯衣換成了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t恤把包臀短裙蓋住了一半,隨意之中透露出一種慵懶的性感,比之之前的精緻正裝,反而更突顯她清新爽朗的氣質。
如果說李洱有那麼零點零一秒被她驚豔到的感覺,那也立馬在第零點零二秒的時候被她細白手腕上的手鍊打了一個耳光。
墨菲盯着李洱,這人沉默的樣子令她有些戒備,他的眉宇淡淡地從她的簡歷上掃開的動作,簡直令她讀出了一種輕蔑。
他一定難相處極了,不過她不怕。
“我需要做個自我介紹嗎?”墨菲決定主動出擊,釋放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李洱抬頭,兩人便四目相對,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眼珠像寶石一樣亮得毫無道理,像那種從小到大都沒有受過欺負的人。當然,如果他真正瞭解墨菲,就不會輕易下這種判斷。
“不需要。”他盯了她一會兒,淡淡地問:“你對ace有什麼瞭解?”
這是李洱一慣的面試方式。大部分的招聘者只會問些諸如個人信息技術水平興趣愛好之類的問題,他統統覺得他們腦袋有毛病。
連這些都要問的話,要簡歷來幹嘛?
墨菲的內心有一點小竊喜,張口就答:“ace是一家已經上市的it企業,創辦於2010年初,主營業務是面向中小企業的erp系統定製和其它軟件開發,去年財報披露的淨利潤有1.4億人民幣,總銷售額在10億人民幣左右,每年保持10%左右的增長。”
ace的員工裏能不打小抄完整答出這一段的人,李洱在心裏小估算了一下,最多能有10%。這足以說明,作爲一個面試者,墨菲確實有過用心準備。
“我說對了嗎?”墨菲問。
“嗯。”李洱出聲表示聽到,然後問下一個問題:“既然你查過資料,就再解釋一下erp吧。”
墨菲的眼睛在李洱的臉上努力的找,除了一個先天寫好的帥字,沒有半點情緒,連聲音也是冰一樣冷淡。不過他說話的方式倒令她莫名有點熟悉。
她不太自然的扭了一下,眉毛一擰,露出了一個疑惑的神情。這個神情被李洱捕捉到眼底後,以爲她毫無底氣。
連回答這樣的問題都沒有底氣?他想了一下,還是沒有底氣的好。
“erp,全稱是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企業資源計劃,就是用信息化的手段,也就是軟件,來管理企業內的各種資源,包括物資資源、人力資源、財務資源、信息資源等等……”
墨菲是真的努力過,不只查過了資料,還反覆記了好幾遍,當下就從詳盡的定義開始,侃侃談了起來。可是李洱卻沒有回應的意思,就好像他的耳朵並不存在於這個空間。他將長睫蓋着的眼睛往下一掃,把墨菲的簡歷又看了一遍。
寫字樓的中央空調往外呼呼吐着風,墨菲忍不住在心裏吐槽,老闆像塊冰一樣,這樣的公司還用開空調?
“你是英文專業畢業的,那麼你就把我當作一個國外客戶,給我介紹一下公司的產品吧。”
看似隨意地問完這個問題後,李洱將身體後傾靠住椅背,一隻手拿着簡歷,另一隻手撐在桌面上,支起弧度優美的下頜。從心理學上講,這是一個十足自信的姿勢,如果不是他依舊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個歡喜於惡作劇成功的小男孩。
介紹產品?介紹什麼產品?excuse me? 墨菲被他問出了一頭的問號,她連一份產品資料都沒見過,去哪裏編出來一個說給大爺聽着玩?
李洱欣賞着墨菲那眼珠子轉來轉去、無比爲難的樣子,簡直渾身都舒坦了。
“有問題嗎?”他問。
“有。”墨菲老實地答,“我沒見過公司的產品資料,不知道產品的細節。”
世界既然如此的艱難,該拆穿的就一定要拆穿,墨菲向來不怕說實話,網上又查不到這些資料,這不是強人所難是什麼?
“如果你見過,就可以?”李洱向她確認。
“那當然呀。”墨菲懷疑他在懷疑她的智商。
“給你五分鐘。五分鐘後我進來,你向我介紹。”李洱終於心滿意足地丟下一疊資料,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五分鐘後,小會議室裏,墨菲把資料還給李洱,仔仔細細地將產品的細節向李洱複述了一遍,說完之後李洱就沒話說了。
因爲李洱的要求太高,祕書人選已經來來回回的換了幾撥,直到現在這個職位都還是空缺,客觀來說,墨菲的能力實在非常適合,可是,李洱的心裏就是有那麼一根刺卡着,不舒服。
“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事?”他突然問。
“啊?”墨菲被問得莫名其妙。
“沒事。”他立即把話頭給收回來。
李洱始終在意墨菲爲什麼不再登陸他的網站,可是,礙於某種隱祕的小心思,又不想當面去質問她。
他說:“輪到你了,對公司有什麼想問的話,現在說吧。”
這本來是面試中很套路的一環,一般來說,面試者會問一些公司的福利啊,自己的未來發展路徑之類的問題,可墨菲想了想,問的卻是:“那件……那件員工跳樓的新聞,能問嗎?”
那你不是已經問了嗎?
李洱在心裏嘆了口氣:“事情的真相,過幾天就能知道。”
墨菲有點高興:“那就好,我就覺得是有隱情的。”
“如果沒有隱情呢?你打算怎麼辦?”李洱來了好奇。小心眼如他,是不會忘記前一個預備入職的祕書是爲了什麼原因放了他鴿子的。
墨菲小手一揮:“不會的,出了這麼大事,公司連新聞都沒壓,李總你還有心情在這裏面試我,一看就是在憋大招!”說罷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沉了下來。
李洱敏感地問:“你這個表情什麼意思?”
墨菲遲疑了一會兒,鼓足了勇氣:“李總,我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如果事情要反轉,這個員工身上肯定不乾淨,那……那真相出來了之後,輿論就會從罵公司轉向罵他,他反正……反正死了,可是他的家人,該有多難過……上帝已經關了他們家的門,咱們,會不會給人又拆掉一個窗……”
最後一句,大約纔是她感同身受的原由。
“我知道。”李洱說。
墨菲在面試完的第二個小時就接到了聘用通知,她打開郵件看了好久,從此以後,她就是一個小白領了。
一直到晚上回到灑店的時候,她還沒有從這份喜悅中脫離出來。她靠在牀頭,打開電腦,習慣性的便去打開那個陪伴了她十年的網站。
網站叫做“豆子”,十年前在同學裏曾經流行過一陣。在這個網站裏,每個用戶都能夠擁有一片小花園,花園裏有一些花盆,你可以在裏面種下豆子,然後每天去澆灌,慢慢的,豆子會發芽、長高、開花結果。這個網站最好玩的地方在於,在種豆子時,你會預先在種子裏寫上一行字,等到豆子成熟的時候,這行字就會顯現出來。
墨菲喜歡種豆子,也喜歡看別人的豆子。她總是在豆子裏寫一些自己的願望,然後經過漫長的澆灌,看着它開花、結果。
早些時候,看到豆苗開花的時候,會有一些用戶自發地跑來替她慶祝,他們像是非常好的朋友一樣互動,爲別人的開心而開心。後來隨着時間的流逝,留言的人越來越少了,那些id背後的朋友一個個離開,網站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熱鬧氣氛。
大概兩三年後,就只剩一個id還會來她的豆子下留言,他的話也不多,就像她生活的旁觀者。整個網站變成了一個曠野中的荒漠,他們倆是唯一倖存的生命,自然而然地變成了朋友。
在網站因爲用戶流失而擁有了更高的私密性之後,墨菲在豆子上留下的東西也越來越貼近於她真實的內心,“豆子”對她來說已然成爲了巨大世界中一個隱祕的私人領地,是一座城堡,是一個樂園,是她生活的裏世界。
可如今,她登陸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