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派蒙還有法瑪斯站在不卜廬的正堂裏。
竹簾間隙滲入的陽光在青石板地上切割出細長的光影,空氣裏瀰漫着乾燥草藥的微澀與暖爐炭火的餘燼氣息,混雜着雨後泥土的潮意。
白朮話音剛落,後院一側的厚布門簾忽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
夜蘭的身影無聲地滑入室內。
她身着一件裁剪極爲利落的藍黑色改良短旗袍,內襯是貼合曲線的啞光皮質,冷硬感十足。
服飾大膽採用露背和高開叉設計,行走間隱約透出力量感,蓬鬆的白色毛絨短披肩隨意搭在肩頭,柔化了整體的凌厲,及膝的黑色皮質長靴踏地沉穩,步伐果斷。
而在她腰間的鏈釦處,一枚剔透的水元素神之眼幽幽散發着藍色微光。
“夜夜蘭?”
派蒙的驚呼脫口而出,小臉上滿是驚奇。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旅行者也同樣面露訝異,目光在夜蘭和身後幽深的內堂之間快速遊移,不明白這位璃的情報專家爲何會出現在天叔的救治現場。
而夜蘭只是微微側頭,回以一個高深莫測的淺笑,目光掃過門口的幾人,最終饒有興味地落在了沉默的法瑪斯身上。
她沒有回應派蒙的驚呼,目光越過驚詫的熒妹和漂浮的小派蒙,平靜地停留在法瑪斯的位置。
法瑪斯的視線則冷靜而細緻地從夜蘭身上劃過。
這份審視並非冒犯,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評估,而當少年的視線掠過夜蘭深藍的衣襟,挺直的肩線,最終在那服裝下襬微敞的腰際間時,卻驟然定格。
在那裏,一枚刻着精密航海刻度與星辰標記的黃銅色羅盤靜靜地懸垂着,羅盤邊緣有着磨損的光澤以及一道斜貫盤面的細小凹痕。
那正是法瑪斯親手交給伊琳娜的命運羅盤,用以定位夜蘭行蹤,指引追獵。
但這本該在獵手身上的羅盤卻安然無恙地懸掛在獵物腰間。
一切不言而喻。
伊琳娜不僅失手了,她的處境恐怕遠比失敗這個詞所能涵蓋的更爲兇險。
法瑪斯深紅的眼底無波無瀾,沒有絲毫意外或情緒波動,他緩緩吸了口氣,鼻腔裏充斥的草藥香氣似乎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鐵鏽味。
這個結果並未完全出乎法瑪斯的意料。
璃月這片盤根錯節的土地是夜蘭的主場,是她用無數暗線織就的羅網核心。
伊琳娜縱然實力強勁,但終究是外來者,當命運羅盤的祕密被夜蘭窺破,伊琳娜從獵人淪爲獵物幾乎是一種必然。
好在法瑪斯找到伊琳娜,本就是借她之力牽制夜蘭的注意力,使其分身乏術。
如今夜蘭才現身於此,恰恰證明法瑪斯的目的已然達成。
夜蘭的精力被成功引開了足夠長的時間,至於伊琳娜的結局,那從來就不是法瑪斯需要過多掛懷的代價。
少年的目光在羅盤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便自然地移開。
但法瑪斯卻捕捉到了一個更值得玩味的細節。
夜蘭佩戴羅盤的方式,那種隨意中帶着一種近乎張揚的展示意味,彷彿在無聲宣告她的勝利。
這種姿態本身就是一個清晰的信號,那就是夜蘭還不知道這枚羅盤的真正源頭,更不清楚她與伊琳娜之間的這場生死追逐的幕後,還有法瑪斯的影子。
要麼是伊琳娜足夠堅韌,在夜蘭的拷問下守口如瓶,要麼就是夜蘭並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無論如何,伊琳娜都沒有透露這羅盤的真實來源,也沒有提及法瑪斯纔是這場追獵的幕後推手。
否則,以夜蘭的謹慎和對潛在威脅的嗅覺,若知曉羅盤出自法瑪斯之手,知曉這場追殺是他導演的戲碼,絕不會將這燙手之物如此明目張膽地示於人前,更不可能以這般從容的姿態走到法瑪斯面前。
夜蘭只會謹慎地將羅盤藏匿起來仔細研究,或者反過來針對他設下新的棋局。
看來伊琳娜確實挺耐打的,承受住夜蘭的手段還能保持沉默。
畢竟伊琳娜要是被夜蘭生擒,等待她的肯定不是什麼優待,而是足以摧毀人類意志的嚴酷審訊。
伊琳娜能守住祕密,要麼是足夠強,要麼就是永遠失去了開口的機會。
就在夜蘭的出現吸引了所有目光,法瑪斯完成了心中推演之際,一個身影略顯狼狽地從夜蘭身後的門簾縫隙裏鑽了出來。
赫然是剛纔還在門口阻攔他們的阿桂。
年輕的學徒額角沾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塵土,呼吸略顯急促,衣袍下襬沾着幾片枯黃的草葉,袖口踏上了些許深褐色的泥土印痕。
他快速瞟了一眼屋內的衆人,下意識地往白朮身邊挪了一步。
衆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阿桂身上。
旅行者和派蒙對視一眼,恍然大悟。
就在剛纔白朮與法瑪斯客套寒暄的時候,阿桂就曾短暫離開,現在看來,他多半是悄無聲息地從側門溜出,繞過曲折的藥圃小徑,徑直去了不卜廬後院深處。
後院廂房內除了靜養的天叔,想必還有夜蘭小姐。
阿桂肯定是將正堂突發的情況,尤其是法瑪斯的強勢與壓迫傳遞給了夜蘭,繼而懇請她出面穩住局面。
氣氛因三方齊聚而變得格外凝滯。
夜蘭依舊倚着門框,姿態看似放鬆,目光卻如無形的絲線,無聲地纏繞在法瑪斯身上。
法瑪斯他迎着夜蘭的目光,神色平靜,彷彿剛纔那枚暴露了太多信息的羅盤,從未落入他的眼中。
“既然幾位如此關切天叔的狀況......我倒是可以破例,帶你們進去看一眼。”
夜蘭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她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內室的門簾縫隙,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提醒。
“不過,天叔需要靜養,諸位進去後,務必輕聲細語,不要打擾到他。”
她的視線轉向旅行者,解答了對方之前的問題。
“至於刻晴,她此刻正在案發現場查驗痕跡,蒐集線索,她那邊的事務,恐怕比我們這裏更需要專注。”
聽到能見天叔,旅行者和派蒙緊繃的神色明顯鬆弛了一些,心中的巨石彷彿落下了一半,兩人連忙點頭,幾乎是異口同聲地保證:
“我們保證會安靜的。”
“對對對,絕對不吵!”
法瑪斯則只是微微頷首,眼裏看不出情緒波動,算是默認。
夜蘭見狀,不再多言。
她利落地轉身,率先掀開了那道隔絕內外的厚重布簾,一股混合着濃烈藥香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
旅行者立刻跟上,派蒙則緊緊拽着旅行者的衣角,小小的臉上既有期待也有忐忑,小心翼翼地飄在後面。
而法瑪斯則是在和白朮頷首招呼後,這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