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賞心從內室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有些惴惴不安。
她好幾次詢問裴夏,花這麼多錢買衣服真的沒事嗎?
裴夏寬慰道:“能掙到謝公子的錢,都是外快,別心疼。”
好像也有點道理。
衣服做好還需要時日,因爲是坊市區的鋪子,送不進內城,所以約了時間,改明兒還得自己來取。
付過訂金,裴夏帶着徐賞心打道回府。
書院到相府這條路,徐賞心走過許多次了。
但這次,是她第一回在半路上要求歇息。
裴夏轉頭看她,女孩拖着那根三尺長的鐵棍,滿臉費解:“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的劍啊,我下午不是跟你說了嘛?”
徐賞心眨眨眼,這纔想起來,之前在武場上,裴夏好像是說要給她拾掇個什麼東西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這個玩意兒。
是,有個黑木的劍柄,還有劍格,可往下伸出來的那是個什麼?
“這明明是圓的!”她說。
裴夏立馬義正言辭地反問:“誰告訴你劍一定得是扁的?”
徐賞心一時有點沒轉過來:“那不然呢?”
“不然就是圓的呀!”
對、對嗎?
她一下又想起了掌聖宮的白衣適才討要法器的事,女孩指着手裏的鐵棍:“你把人家掌聖白衣的法器,煉成了一根鐵棍?”
“我說了,這是劍。”
裴夏朝她努努嘴:“你轉開看看另一邊,我還給你在劍上留了危急時刻護身保命的要訣呢。”
徐賞心轉動劍柄,果然在另一側的鐵棍表面上看到四個鐫刻頗深、行文蒼勁的字:好漢饒命。
徐賞心仰頭看他。
裴夏猛拍胸脯:“我以我十年的江湖經驗向你保證,這絕對是最好用的。”
好不好用,徐賞心暫時驗證不了。
但沉,是一定沉的。
這玩意兒,主體是凜霜鐵,這種金屬只在北境的凜風谷少有開採,性寒,剛強鋒銳,尤其沉重。
這也是爲什麼韓幼稚委託素師將其煉製成法器時,會特意摻入珍貴的浣海銀沙,目的就是通過更好的連接靈力,來減輕材質沉重的負擔。
可問題是,徐賞心現在還沒有入行,體內根本沒有靈力可以調用。
別說揮舞了,她拖着都費勁。
明明之前看裴夏手提肩扛,毫不費力來着。
在街邊休息了足足一炷香,徐賞心才勉爲其難地重新邁步,跟在了裴夏身後。
順帶一提,原本從外城入內城,除非身份特殊,否則攜帶兵器都是要查驗登記的。
不過城門署的官兵對於徐賞心手裏的鐵棍,還真是一點沒上心。
收了裴夏的五兩內城稅,就揮手放行了。
這次回府,裴夏帶着徐賞心,終於是從寬闊的正門走進來了。
門口的護院其實還不認得裴夏。
但他們認得徐賞心,也已經知道府上換了話事的人,遠遠瞧見裴夏走在徐賞心前頭,昂起脖子就喊道:“少爺!”
對於相府來說,這還真是個陌生的稱呼。
不止是門口的護院,府裏上下的丫鬟僕人,顯然都聽聞了昨天的事。
一個個瞧見裴夏都不敢抬頭正視,包括對原本不甚在意的徐賞心,神情也恭敬了起來。
以後,這姓徐的可就真是主母哩。
好笑的是,做出改變的下僕們習以爲常,反而是一如既往的徐賞心感覺渾身不自在。
當然,這種不自在也可能是因爲棍子太沉了。
終於走到內院,徐賞心呻吟一聲,撒手就把鐵棍丟了,人也癱坐在了臺階上。
她求饒似的看着裴夏:“你該不會想讓我天天提着這玩意兒吧?”
“每隔一天吧,儘可能帶在身邊。”
裴夏說話的時候,人已經走進了院子裏,拿了桌上的茶壺,對着壺嘴就嘬了兩口:“你筋骨不差,就是缺少熬煉,這劍是法器煉化,又摻有浣海銀沙,你多接觸,過陣子聞風的時候,會更好成功些。”
徐賞心坐在地上,望着自己身旁鐵棍,咬起嘴脣。
裴夏看她的模樣,眼簾垂下,狀似不經意地說道:“你要是無意修行,那就當我放屁。”
女孩兩手攥住劍柄,又撐起身子來,拖着鐵棍從裴夏身邊走過,斜了他一眼,抬起雪白的下巴:“我興致高着呢。”
然後腳下一軟,“噗”一聲拍在了地上。
裴夏端着茶壺走到她身後,抬腳踢了踢大哥的屁股:“這就腿軟了?那日後豈不是牀都下不來?”
說者無意。
聽者無心。
但是旁觀者瞅見裴夏踩着徐賞心的屁股,說出這番虎狼之詞,就很恐怖了。
葉盧站在院子門口,捂住了自己的嘴,正想着,最好還是趁他倆沒發現,偷偷地離開。
身後卻很不巧地竄出來一個家丁,遠遠朝他招手,喊道:“葉護衛!門口有人找少爺!”
這一聲,讓裴夏和趴在地上的徐賞心同時回頭,看到了院門外的葉盧。
葉盧心裏發毛,只能生硬地咳了兩下,向那家丁回道:“什麼人啊?不知道少爺剛回府,正要休息呢!”
那家丁站的遠,怕是也不知道裴夏和徐賞心就在院子裏,很不含蓄地喊道:“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帶着個稚齡的女娃,說是找少爺安排孩子!”
葉盧瞳孔地震,拿劍的手都開始抖起來了。
聽聞昨天裴夏當着徐賞心的面去教坊過夜,本以爲已是頂尖的寡廉鮮恥。
沒想到啊,還有高手!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院子裏的少爺和少夫人,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肯、肯定是誤會。”
……
“哈哈哈哈!”
歡快的笑聲充盈在花枝錦簇的宮殿裏。
如水青絲蜿蜒在繡金的軟榻上,髮梢上唯一一枚金絲玉釵,正因爲主人的嬌笑,而在順滑的髮絲中左右搖曳。
洛羨本是在審閱樂揚水患的奏本,聽到階下蟲鳥司的心腹說及白天江潮書院武場上的風波,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拈着墨筆的手輕掩住脣齒,長眸兒彎成了水汪汪的月牙,她笑道:“韓幼稚,這是在裴夏手上栽了兩次了吧?”
階下,是身穿六品官服的蟲鳥司左司主晁錯。
他聽着殿下在笑,臉上的表情仍然一絲不苟,只低頭望着自己胸前繡的“魚口吐劍”青紋,緩緩說道:“韓白衣失了六柄法器,又因爲白日賭約不好翻臉,在掌聖宮大發脾氣,半個時辰前,已經把自己氣成了內傷,送到太醫院去了。”
“不、不行……哈哈哈哈,不要再逗本宮笑了。”
洛羨點起素指,從眼角處挽了些許淚珠,才終於平復下顫了許久的酥胸:“我記得,內庫裏還有些霜鐵銀沙,你一會兒擇些,給韓白衣送去,讓她消消火氣,可別真記恨上我家小裴公子。”
晁錯那張方正的麪皮上仍舊看不出動靜,也不抬頭,只是低聲說:“裴公子今日還和謝還有口舌之爭,書院放課後,又與羅小錦見了面……動作不少。”
“晁司主啊……”
洛羨高坐在殿上桌案後,星眸帶笑地舉起毛筆,帶着幾分調皮,隔空朝他戳了戳:“你莫不是還在生本宮的氣?”
晁錯晃着寬大的袖袍,合掌躬身:“下官不敢。”
“我知道,書院那幾個小賊,你們蟲鳥司盯了許久,拱手讓給裴夏做功勞,難免不忿。”
是有點。
但晁錯是不會承認的,他只說:“下官是怕暗流洶湧,萬一哪邊傷到了裴公子,殿下又該心疼了。”
“哈!晁司主多餘擔心了。”
洛羨擱下筆,抬頭看向宮殿的窗臺:“你知道裴夏今次返回北師城,是從何處來的嗎?”
晁錯當然知道,裴夏遊歷十年,行蹤不定,羅小錦能找上微山,本就是蟲鳥司廣撒眼線得來的消息。
他知道長公主不會無的放矢,便緊皺起眉:“微山派?”
洛羨又問:“你知道微山派掌門清閒子,是何來歷嗎?”
晁錯凝神細想了一下,搖搖頭:“不知。”
洛羨聳肩:“我也不知。”
“……殿下。”
“我的意思是,”洛羨捋開額前的髮絲,輕聲道,“集掌聖宮、蟲鳥司之全力,我也沒能查出這老頭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