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書怎麼也沒想到,明明剛剛聊小說聊漫畫聊得好好的,話題一下就被拉到自己身上來了。
她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就浮現出蘇閣的身影。
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對面,喫飯的時候也是斯斯文文的,偶爾還會微...
夏澈握着手機,指尖微微發涼。
電話那頭竹伊的聲音像一串噼啪炸開的煙花,又急又亮,帶着近乎失重的亢奮:“他們說不魔改!不魔改啊八水!連NPC支線都打算直接沿用配角故事線!還說——還說要請原作者參與世界觀監修!”
夏澈沒出聲,只是下意識攥緊了手機邊緣,指節泛白。
她正站在教學樓後巷的梧桐樹影裏,午後的風捲起幾片半黃的葉子,在她腳邊打着旋。遠處有男生打籃球的呼喝聲,近處是蟬鳴斷續的嘶響。可這一切忽然都變得很遠,像隔着一層毛玻璃。她只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而重,彷彿要把胸腔裏積攢了太久的什麼,硬生生撞開一道縫。
“……真、真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啞。
“我剛把合同掃描件發你郵箱了!”竹伊語速飛快,“永夜霓虹的法務總監陳嵩親自跟進,說三天內就能走完預審流程!版權費第一期到賬後,你立刻能拿到——”
“等等。”夏澈突然打斷,呼吸一頓,“他……提沒提,是誰先發現這本書的?”
竹伊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對!陳總監說,是汪總自己刷抖音看到的!就一個彈唱視頻!封面還是你家那位白毛小畫家抱着無弦吉他坐在湖邊,唱《甜甜的》那個!”
夏澈怔住。
湖邊。白髮。奶白色的吉他。輕輕按下的按鍵,燈光一閃一閃,像呼吸。
她眼前浮現出許依然昨天中午跑開時揚起的髮梢,還有那句支支吾吾的“你要去取個快遞”——原來不是躲着她,是奔向一場無聲的奔赴。
喉嚨有點發緊。
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還殘留着早上替許依然理平衣領時,指尖蹭過對方鎖骨上方一小片微涼皮膚的觸感。那麼細,那麼薄,像一張繃緊的紙,卻偏偏盛着滾燙的、不肯熄滅的火。
“八水?八水你還在線嗎?”竹伊在電話那頭喊。
“在。”她回神,聲音卻輕下來,像怕驚擾什麼,“……她知道嗎?”
“誰?許依然?還沒呢!我剛掛電話就準備給你打,你接得快——哎,她人呢?在你邊上?”
夏澈沒答。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巷口斜斜的光柱,落在對面宿舍樓三樓那扇熟悉的窗上。窗簾沒拉嚴,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就在她凝望的瞬間,那縫隙裏倏地晃過一抹雪白——是許依然的頭髮。她正踮着腳,把什麼東西往窗臺外小心挪動,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隻蝴蝶。
夏澈忽然笑了。
不是釋然,不是欣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着酸脹的暖意,從心口漫出來,緩慢地浸透四肢百骸。她想起昨夜伏案到凌晨三點,改完第七版終章後,電腦右下角跳出的彈窗提示:【您的B站粉絲數+1873】。她順手點開通知,最新一條是@賽博女鬼_許依然 發佈的視頻——標題叫《秋天的第一首歌》,封面是她自己的側臉,睫毛低垂,光影溫柔,背景里長椅旁的銀杏葉落了一地金。
當時她只匆匆掃了一眼,關掉彈窗,繼續埋進文檔裏。
原來有些光,從來不是等來的。是有人悄悄攥着火種,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遍遍擦亮火柴。
“老小?”竹伊又催。
“嗯。”夏澈吸了口氣,聲音穩下來,帶着一種近乎篤定的平靜,“告訴陳總監,合作沒問題。但有兩個前提。”
“您說!”
“第一,所有涉及主角關係、核心羈絆的改編,必須經我和許依然共同確認。不是‘徵求意見’,是‘共同決策’。”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即傳來竹伊用力的應和:“明白!我這就轉達!”
“第二……”夏澈頓了頓,目光仍膠着在那扇窗上,看着許依然終於把那盆新買的藍雪花輕輕放在窗臺最亮的位置,然後退後一步,歪着頭打量,嘴角彎起小小的弧度,“請他們,在遊戲立項書裏,加上一個名字。”
“誰?”
“許依然。”
“……哈?”
“不是筆名,不是化名。”夏澈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楔進空氣裏,“是她的本名。許依然。作爲聯合世界觀架構師,和角色視覺主創。署名位置,和我並列。”
竹伊倒抽一口冷氣:“這……這可是永夜霓虹的正式項目!署名權……”
“我知道。”夏澈打斷她,語氣毫無波瀾,“所以才更要寫清楚。沒有她,就沒有《賽博女鬼》。沒有她畫的每一幀分鏡,沒有她哼的每一句旋律,沒有她抱着吉他時眼睛裏的光——這個故事,根本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風忽地大了些,捲起她額前一縷碎髮。她抬手別到耳後,指尖微微發顫。
“告訴她,我馬上回去。”
“啊?誰?”
“許依然。”
夏澈掛了電話,沒再看屏幕,轉身就往宿舍樓跑。步子一開始是快走,很快變成小跑,最後幾乎是衝進樓梯口。高跟鞋敲擊水泥臺階的聲音急促而清晰,像一串不斷加速的心跳。
她沒坐電梯。三樓,一共六十四級臺階,她一步跨兩級,裙襬翻飛,呼吸灼熱。肺葉在胸腔裏劇烈擴張,可那點灼熱不疼,反而像某種久旱之後的酣暢淋漓。
推開宿舍門時,許依然正背對着她,蹲在窗邊給藍雪花澆水。水珠順着葉片滾落,在陽光裏碎成七種顏色。聽見動靜,她猛地回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只受驚的鹿。
“夏、夏姐姐?”
夏澈沒說話。她反手關上門,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然後她走到許依然面前,單膝蹲下,視線與她齊平。近距離看,許依然的睫毛在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鼻尖還沾着一點未乾的水漬,嘴脣微微張着,顯然沒料到這一幕。
夏澈伸出手,很慢地,用拇指腹擦過她鼻尖那點水痕。
許依然屏住了呼吸。
“剛剛竹伊打電話來。”夏澈說,聲音沙啞得厲害,“永夜霓虹,要改編我們的書。”
許依然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裏清晰映出夏澈的臉,還有她身後窗外那一片晃動的、碎金般的光。
“他……他們……”
“他們說,”夏澈的拇指輕輕摩挲着她柔軟的耳垂,聲音低下去,像一句只有她們能聽見的耳語,“是因爲看了你彈吉他的視頻。”
許依然的臉“騰”地燒起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連指尖都在發燙。她下意識想往後縮,卻被夏澈另一隻手輕輕託住了後頸。
“別躲。”夏澈說,指尖微微用力,讓她更靠近自己一點,“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見了。”
許依然的嘴脣翕動着,卻發不出聲音。她看着夏澈的眼睛,那裏沒有疲憊,沒有壓力,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滾燙的亮光,像熔化的琥珀,把她整個人溫柔地裹住。
“你……你不生氣嗎?”她終於擠出一句,聲音細若遊絲,“我……我沒告訴你……”
“爲什麼生氣?”夏澈笑了,眼角微微彎起,“因爲你偷偷買吉他?因爲你在湖邊唱歌?因爲你把我的故事,畫成漫畫,唱成歌,再一點點,揉進自己的生命裏?”
她湊得更近,額頭幾乎貼上許依然的額角,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許依然,”她喚她的名字,第一次這樣鄭重其事,像宣讀某種古老而神聖的契約,“你從來都不是‘幫我’。你是在和我一起,把這個故事,親手栽進現實的土壤裏。”
許依然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用力眨着眼,想把那點溼意逼回去,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地湧出來,沿着臉頰滑落,滴在夏澈的手背上,溫熱的。
夏澈沒擦。她只是更緊地圈住她的後頸,把額頭抵得更深,聲音輕得像嘆息:“哭什麼?我們贏了。”
不是“我”,是“我們”。
許依然終於哽咽出聲,肩膀微微顫抖,像一隻終於找到歸途的鳥。她抬起手,指尖遲疑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夏澈的臉頰,彷彿確認這不是幻覺。
“我……我其實……”她抽抽搭搭地說,“我其實練了《小星星》……還練了《愛她》……還有《晴天》……我怕你聽膩了,所以我……我多學了幾首……”
夏澈的眼眶也熱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水光瀲灩,卻笑意更濃:“下次,唱給我聽。”
“嗯!”許依然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掉,笑容卻像初升的太陽,乾淨又熾烈,“我……我明天就彈!我練得可熟了!”
“好。”夏澈應着,手指終於鬆開她的後頸,緩緩下滑,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腕。然後,她站起身,順勢把許依然也拉了起來。
兩人站在窗邊,肩頭相抵。陽光慷慨地傾瀉進來,在她們交疊的手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那盆藍雪花在光裏舒展着枝葉,細小的藍色花朵像一簇簇微縮的星羣。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是幾個女生結伴經過,笑聲清脆。
“快看!是許依然學姐!她窗臺上那盆花好漂亮!”
“聽說是她自己挑的!說是……說是代表‘等待’!”
許依然耳朵一動,下意識看向夏澈。
夏澈側過頭,脣角勾起,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耳際:“等我。”
許依然的臉又紅了,可這一次,她沒有躲閃。她仰起臉,迎着光,也迎着夏澈的目光,眼睛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整個秋天的晨露。
“嗯。”她說,“我等你。”
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掀動桌上攤開的素描本。一頁頁翻過,全是同一個身影——伏案寫作的側影,揉着酸澀眼睛的倦容,對着電腦屏幕微笑的瞬間,還有……無數個她偷偷描摹的、夏澈望着窗外時,睫毛在臉上投下的、溫柔而寂寥的陰影。
最後一頁,是嶄新的。鉛筆線條還很新鮮,畫的是此刻——兩個女孩並肩站在光裏,髮絲被風吹起,交疊的手背上,陽光正一寸寸蔓延。
本子右下角,一行小字,力透紙背:
【此間所有光,皆因你而生。】
宿舍樓外,秋陽正好。銀杏葉簌簌而落,鋪滿整條林蔭道,像一條通往未來的、金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