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內,餘燼猝然發出一聲輕響,寒後頸的汗毛根根直立。
彼時,他懷中的小石頭原本正專注地數着銅鈴,此刻卻驀地蜷縮成一團,額頭沁出冷汗,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輕聲道:“哥哥......頭好痛。”
與此同時,蘇小璃手中的銀針“噹啷”一聲掉落於地。
她疾步走來,指尖剛觸及小石頭髮燙的額頭,便見那枚淡青色的劍印陡然泛起紅光,宛如被火炭燒過的美玉。
“他的靈脈在逆衝!”
她聲音緊繃,採藥時磨出薄繭的掌心覆於孩子後頸。
那裏的劍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肩頸蔓延,紋路中流轉的不再是溫潤的光澤,而是刺目的猩紅。
“是命線碎片!”
黑水婆婆的竹籃“啪”地砸在地上,野山參滾落一地。
她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巖壁,指節泛白如骨,說道:“青羽的引魂牌勾動了地脈,這孩子體內的封印......要破了!”
話音剛落,洞外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陸寒抬頭望去,只見老槐樹最粗壯的枝椏從中斷裂,斷口處滲出黑色汁液,仿若樹木在流血。
山風突然改變方向,裹挾着枯葉倒灌入巖洞,吹得篝火餘燼四濺,火星落在蘇小璃的藥簍上,瞬間燃起小火苗。
她踢開藥簍,目光卻始終鎖定在小石頭身上。
孩子的指甲深深陷進陸寒手臂,在他油皮短衫上涸出血珠。
“婆婆!”
陸寒抱着小石頭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巖壁。
他能清晰地聽見孩子急促的心跳聲,快如擂鼓,問道:“您不是說雙生契能護他?”
“那是護道,並非鎮邪!”
黑水婆婆踉蹌着撲過來,枯槁的手掌按在小石頭額間。
她手腕上的銀鈴突然炸裂,碎成粉,露出下面一道暗紅刀疤。
那是十年前爲護這孩子,被幽冥宗修士砍傷所留。
“這詛咒是當年劍尊重傷時,宿敵用本命血咒下的!劍印越亮,詛咒越兇,再壓不住......”
話未說完,小石頭突然發出一聲悶哼。
他額間的劍印驟然大放光明,紅光穿透黑水婆婆的手掌,在洞頂投下扭曲的影子。
陸寒感覺懷中的孩子渾身發燙,宛如一塊剛出爐的鐵,隔着兩層粗布都灼得他皮膚生疼。
蘇小璃扯下腰間的藥囊,反手撒出一把淡綠藥粉。
那是她新制的寧神散,然而藥粉剛碰到紅光便“嗤”地化作青煙。
“退開!”
黑水婆婆厲聲喝道,銀髮無風自動。
她咬破指尖,在小石頭額前畫了道血符,血符剛成型便被紅光吞噬,反而使得劍印更加耀眼。
老人的嘴角溢出黑血,後背抵着巖壁緩緩滑坐下去,胸口劇烈起伏,說道:“反噬......這詛咒認主了......”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小石頭的眼白泛起血絲,原本清澈的眼仁裏浮起細碎的金芒。
恰似他覺醒劍意那晚,劍靈魂在識海翻湧時的光芒。
“小璃,接住他。”
他將孩子塞進蘇小璃懷裏,轉身跪在黑水婆婆面前,扯開自己的衣領。
鎖骨下方,一道淡金色的劍痕正隨着心跳明滅,那是上古劍意融入血脈時留下的印記。
“用我的劍意!”
“你瘋了?”
蘇小璃抱着小石頭後退,後背撞在巖壁上。
她能感覺到孩子的靈脈在她掌心亂竄,好似無數條小蛇在啃噬,說道:“你的劍意還未完全掌控,強行渡入會爆體的!”
“總比眼睜睜看着他死去要好!”
陸寒吼了一聲,抬手按在自己劍痕上。
金色光霧從他指尖滲出,順着手臂湧向黑水婆婆的掌心。
老人的手仍按在小石頭後頸的劍紋上。
光霧與紅光在兩人之間糾纏,宛如兩條紋在一起的蛇,寒的額角瞬間沁出冷汗,他能聽見識海裏劍靈的低鳴,那是劍意被強行抽取時的抗議。
“引靈訣!”黑水婆婆突然低喝。
她染血的手抓住陸寒的手腕,將那縷金光往小石頭體內推去。
陸寒的意識突然一沉,彷彿墜入了深潭。
他看見漫天劍雨,看見一個身着青衫的少年跪在焦土上,懷裏抱着一個穿着紅肚兜的小娃。
那小娃後頸的劍紋,與小石頭的別無二致。
“阿巖”
少年的聲音帶着血沫。
“等你長大,替我看看這人間,可還值得用劍來護....……”
“師兄!”
小娃哭着去抹少年臉上的血。
“阿巖不學劍了,阿巖要陪師兄......”
畫面突然破碎。
陸寒的意識被拉回現實,他聽到小石頭的哭聲,看到蘇小璃正用銀針扎孩子的虎口,而黑水婆婆已然昏死過去,臉上的皺紋裏滿是血跡。
他踉蹌着起身,接過蘇小璃懷中的孩子。
此次,小石頭的額頭終於恢復了溫涼,劍印也成了一道淺痕。
“成功了?”
蘇小璃的聲音仍在顫抖。
她扯下衣角,爲黑水婆婆止血,鮮血浸透了粗布,在老人灰黑的衣襟上暈染開一朵暗花。
陸寒並未作答。
他凝視着小石頭緊閉的雙眼,孩子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可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分明在意識中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宛如被風吹散的舊誓言,混雜着鐵鏽味的鮮血,與燒紅的劍刃相撞的聲響。
山風突然止住。
洞外的血腥味稍減,老槐樹的斷枝上,一隻灰雀撲棱着飛走,留下幾片帶血的枯葉。
小石頭的手指動了動,緩緩睜開雙眼。
陸寒一怔??那雙眼依舊是孩子的眼睛,卻多了些他難以言喻的東西,好似深潭裏沉了塊古玉,又似春雪化盡後露出的老樹根。
“哥哥”
小石頭嗓音沙啞,伸手去摸他臉上的汗水。
“我夢見......有個穿青衫的叔叔,說要我替他看看這人間......”
陸寒的喉嚨突然發緊。
他抱緊孩子,聽到洞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是巡山的村民?
XZ......
蘇小璃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神示意洞外。
陸寒低頭,看見石板縫裏的命線碎片仍泛着幽藍,只是那抹藍色裏,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色。
巖洞裏的篝火早已熄滅,只剩幾塊暗紅的炭骨在石縫裏勉強維持着。
陸寒懷中的小石頭忽然動了動,沾着淚痕的睫毛顫了顫,宛如蝴蝶扇過初融的雪。
"......"
小石頭的聲音沙啞如砂紙,卻比剛纔清亮了些許。
他仰起臉,眼尾還掛着未乾的淚水,可那雙眼睛。
陸寒喉結動了動,分明還是孩子的瞳仁,卻浮着一層霧濛濛的光,好似春晨的老井,深不見底。
“原來你是我的......師父。”
最後那個字如同一根細針,扎進陸寒的心口。
他猛地一顫,懷中的孩子險些掉落。
蘇小璃原本正給黑水婆婆喂水,陶碗“噹啷”一聲砸在地上,濺溼了老人灰黑的褲腳。
“小巖?”
黑水婆婆突然發出一聲氣若游絲的低喚。
她不知何時甦醒過來,枯瘦的手攥住小石頭的腳踝,指甲幾乎掐進布襪裏。
“你......記起阿巖了?”
小石頭沒有看她,只是盯着陸寒鎖骨下那道淡金色的劍痕。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道痕跡,涼絲絲的觸感讓陸寒脊背發麻。
“前世你跪在焦土上,懷裏抱着光屁股的我。”
孩子的聲音突然變了,宛如被風吹散的舊戲文,帶着不屬於孩童的沙啞。
“你說‘阿巖,等你長大,替我看看這人間,可還值得用劍來護’。”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識海裏突然炸開一道白光??是剛纔渡劍意時瞥見的畫面!
青衫少年、焦土、血沫,原來那並非幻覺,而是被劍種封印的前世記憶!
他喉頭髮緊,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
蘇小璃蹲下身子,手指輕輕撫過小石頭後頸那道淡青色的劍印。
“所以他是你種下的劍種?用本命劍意滋養着,等後世重聚?”
陸寒點頭,又搖頭。
前世的記憶太過模糊,猶如浸了水的絹畫,但那種錐心的疼痛卻清晰得可怕。
他能憶起自己護着小阿巖在劍雨中狂奔,能憶起最後那柄貫穿胸膛的黑劍,能憶起小阿巖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以爲......”
他嗓音沙啞。
“我以爲劍種早隨着我埋進了亂葬崗。”
“沒呢。”
小石頭突然笑了,孩童的笑紋裏浮現出幾分滄桑。
“婆婆用雙生契護着我,等你帶着劍意來找我。
他歪頭看向黑水婆婆。
“您總說?阿巖要乖,等你師父來,原來師父就是哥哥呀。”
黑水婆婆的淚水“吧嗒”一聲,墜落在小石頭的腳背上。
她鬆開手,用枯瘦如柴的手背輕輕踏過孩子的臉龐,宛如摩挲着最爲珍貴的美玉,喃喃道:“十年了......終是等到這一日。”
洞外驀地傳來枯枝折斷的細微聲響。
陸寒猛然抬頭,手已按在腰間那柄尚未開鋒的鐵劍之上。
方纔渡劍意之時,他分明感應到洞外有一股冷冽的氣機,恰似淬過毒的針。
“莫要慌張。”
蘇小璃輕扯他的衣袖,以眼神示意洞外的那株老槐樹。
樹影之中,佇立着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腰間懸掛着一枚青銅引魂牌,此人正是先前引發地脈異動的青羽。
此時他紋絲未動,就連腰間的命線碎片也已收進袖中,只是垂着眼眸,指尖下意識地摩挲着牌面上刻寫的“幽冥”二字。
“我曾見過你前世。”
青羽突然開口,其聲音猶如碎冰撞擊石壁。
他抬起頭,眼底湧動着陸寒難以讀懂的情緒,說道:“三百年前,你與劍尊在不周山巔迎戰宿敵,我曾替秦昭撿起你掉落的劍。”
寒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秦昭乃幽冥宗之人,而青羽是命線使者的屬下。
這層關係他早有揣測,然而此刻聽聞青羽提及“見過前世”,仍驚得後背沁出冷汗。
“那時劍尊的血濺落在我臉上,熾熱得讓我無法睜眼。”
青羽向前邁出兩步,月光從洞頂的裂隙灑落,映照得他眉間的那道刀疤泛着青芒。
“他說‘這人間值得’,我只當他瘋了。
後來我跟隨秦昭屠戮了十七座村莊,目睹婦孺在我腳邊哭泣,見證嬰兒的鮮血染紅井臺......”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肩膀不住顫抖。
“可方纔,我看見那孩子的眼淚,與劍尊臨終前的眼淚別無二致。”
他解下腰間的引魂牌,“咔”的一聲掰成兩半。
青銅碎片墜落在地,濺起幾點火星,他決然道:“我不再做命線使者的走狗。
秦昭欲尋找劍種滅口,我特來報信。
他率領三十個幽冥衛,後半夜便會抵達。”
陸寒凝視着地上的青銅碎片,心跳聲在耳畔如雷轟鳴。
青羽的話語仿若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不得不信。
小石頭乃是劍種,秦昭作爲宿敵後裔,絕無放過的可能。
他低頭望向懷中的孩子,小阿巖正緊緊攥着他的衣角,眼睛明亮得如同星子。
“我護你。”
他聽見自己輕聲說道,聲音輕柔得好似嘆息,卻又沉重得如同山嶽。
不知何時,夜幕已然降臨。
洞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漏下的月光細碎如銀粉,灑落在小石頭髮頂。
孩子突然哼起那首童謠,聲音清脆悅耳,宛如山澗中的清泉:“小劍種,埋荒丘,等待春風綠滿頭......”
陸寒一怔。
這首童謠他已聽小石頭哼唱過七八回,從前只當作普通的山野兒歌,此刻再聽,每一個字都似重錘敲擊在心頭。
“埋荒丘”象徵着前世劍種沉睡,“綠滿頭”寓意着今世重遇。
他喉嚨發緊,鬼使神差地跟着哼唱起來:“等得故人提燈來,照我骨血化星流……………”
蘇小璃愣住了。
她從未聽聞陸寒唱歌,此刻他的聲音雖沙啞且帶着些許破音,卻比任何仙樂都更爲動人。
黑水婆婆閉着雙眼微笑,兩行老淚順着皺紋緩緩淌下。
青羽倚靠在洞壁上,望着月光下的四個人影,喉結動了動,最終未發一言。
歌聲飄出巖洞,在山風中消散。
風裹挾着歌聲向東南方飄去,掠過殘垣斷壁的祠堂,掀動半塊褪色的牌匾。
牌匾下的碎石堆中,一枚幽藍的命線碎片突然泛起紅光。
碎片表面的裂痕緩緩張開,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長髮披散,眉心有道猙獰的疤痕,正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着黑紫色的霧氣。
洞外的老槐樹突然發出一聲哀鳴,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入巖洞,落在陸寒腳邊。
他停下歌聲,抬頭望向洞外的夜空。
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半張臉,宛如被誰咬了一口的月餅。
蘇小璃輕聲說道:“要變天了。”
她蹲下身子,將散落的藥粉收進藥囊,指尖觸碰到一塊溫熱之物。
是小石頭塞進來的野山楂,還帶着山風的涼意。
陸寒緊緊抱緊懷中的孩子。
小阿巖已然睏倦,腦袋倚在他的頸窩處,呼吸輕柔得如同蝴蝶扇動的翅膀。
他能夠察覺到孩子後頸的劍印正散發着熱度,並非先前那種灼痛之感,而是溫熱的,宛如一塊被捂了許久的玉石。
洞外,青羽驀地直起身子。
他從懷中掏出短刀,在掌心劃出一道血痕,血珠滴落在地上,凝結成一朵極小的花。
“我去引開幽冥衛。”
他聲音再度恢復了冷硬。
“你們......好好領略這人間。”
話音剛落,他便消失在了樹影之中。
陸寒望着他離去的方向,隨後低頭看向小石頭。
孩子在睡夢中微微皺起眉頭,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襟,彷彿害怕被遺棄。
“會的。”
陸寒輕聲低語,對着孩子頭頂的碎髮,也對着自己的心跳。
“我們一同觀賞。”
山風裹挾着他的話語朝祠堂的方向吹去。
那枚命線碎片的紅光愈發強烈,影子的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
它伸出手,指尖的黑霧觸及碎片邊緣,發出“嘶啦”一聲輕響,好似舊帛被撕裂。
洞外,老槐樹的斷枝上,那隻灰雀突然撲棱着翅膀飛走了,留下一聲悠長的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