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消散之際,陸寒的鋪蓋被掀起了一角。
楚小七裹挾着寒氣鑽了進來,其鼻尖凍得通紅,急切說道:“阿寒哥,快起身!王嬸說百草堂的蜜餞已擺至櫃檯最前端,若再遲些,恐被趙屠戶家的小子搶光!”
陸寒揉了揉被揉亂的頭髮,手剛觸及枕邊包裹短刀的油布,昨夜老吳頭所言便驀地闖入腦海。
他摸到圍裙口袋裏那方溫熱的布包,青銅墜子貼着肚皮,竟比往常多了一絲灼燒之感。
“小七,你先去竈房拿兩個紅薯。”
他翻身下牀,粗布褲腳掃過青磚地面。
“鐵大娘熬製的糖霜紅薯,揣在懷裏捂熱後再食用。”
“知曉啦知曉啦!”
楚小七蹦跳着跑了出去,布鞋在門檻上磕出“咚咚”聲響。
陸寒系圍裙時,瞥見鏡中自己的面容。
左掌心的劍紋淡得幾近不可見,然而只要憶起老吳頭所說的“見着蘇姑娘就明白”,那紋路便會在皮膚下隱隱發燙。
鎮東頭的青石板路還沾着露水。
楚小七攥着紅薯跑在前頭,糖霜在他嘴角沾成白色鬍鬚,說道:“阿寒哥,你聞!百草堂的藥香!比咱們鐵匠鋪的煤煙好聞多啦!”
陸寒放慢了腳步。
山風裹挾着松濤掠過耳畔,那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再度浮現。
與昨夜夢裏血珠墜地的味道毫無二致。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短刀,卻見百草堂的朱漆門簾被掀起,蘇小璃的身影正映在門框之中。
她身着月白粗布裙,髮間彆着一根木簪,手中捧着半?野草。
晨光透過門簾的縫隙灑落在她的肩頭,照得那些草葉上的水珠晶瑩閃亮。
然而,她眉心卻擰成一個小疙瘩,指尖撥弄着其中一株深綠莖稈,說道:“這株......似乎不該在此處。”
“蘇姑娘早!”
楚小七蹦跳着過去,紅薯皮掉了一地。
“王嬸說你採到了治療風寒的良藥,我幫你搬。”
話未說完,蘇小璃突然抓起那株野草咬了一口。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咬得極爲輕柔,如同從前品嚐新茶一般,可下一秒,她的臉便白得好似被抽乾了血液,指尖掐進草筐裏,指節泛青,驚叫道:“不,不對......是‘蝕心藤'!”
“什麼藤?”
楚小七手中的紅薯“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
藥鋪掌櫃從櫃檯後衝了出來,算盤珠子撒了一地,喊道:“小璃!那是上個月劉獵戶送來的毒草!說是要配製蛇藥的!你怎麼??”
蘇小璃的嘴脣開始發紫,扶着櫃檯的手不住顫抖。
陸寒兩步跨過去,剛要攙扶她,就見她突然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宛如被風吹動的蝶翼。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竟泛起一層極淡的青金色,恰似春晨荷葉上的露珠。
“甘草......”
她踉蹌着撲向藥材架,指尖在陶罐上快速劃過。
“紫花地丁、半枝蓮......”
在藥罐碰撞的脆響中,她扯下腰間的帕子,將幾味草藥碾碎,混着茶盞裏的溫水灌了下去。
陸寒看得真切,她的手在顫抖,可動作卻精準得如同刻進骨頭裏的程式。
就如同他修理刀具時,知曉鏽跡該從哪道縫隙剔除,鋼紋該順着哪個方向研磨。
“咳咳......”
蘇小璃嗆了一下,卻很快直起了腰。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掐了掐胳膊,眼睛瞪得溜圓,驚道:“我、我爲何知道要如此解毒?我連蝕心藤”的毒方都未曾背誦過......”
掌櫃的抹了一把冷汗,抓起她剛纔使用的草藥湊到鼻尖,說道:“這配伍......是藥王谷的“淨蓮解!小璃啊,你莫不是偷偷??”
“我沒有!”
蘇小璃後退半步,撞在了陸寒身上。她的後背涼得如同一塊玉,可陸寒卻感覺自己胸口發燙。
青銅墜子貼着皮膚,短刀在口袋裏微微震顫,連掌心裏的劍紋都彷彿活了過來,順着血管往心臟攀爬。
“阿寒哥你怎麼了?”
楚小七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臉好紅!”
陸寒沒有說話。他望着蘇小璃眼底那抹尚未褪盡的青金,突然憶起昨夜夢裏的劍鳴。
並非金屬相擊的尖銳聲響,倒像是春風吹過蓮池,蓮葉底下藏着的清越水聲。
山風掀起門簾,吹得藥香愈發濃郁。
陸寒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團熱流在翻湧,如同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的琴絃,餘震順着血脈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望着蘇小璃髮間晃動的木簪,突然聽見極輕的“嗡”聲??像是劍鳴,又像是心跳。
“蘇姑娘。”
他嗓音沙啞地開口:“你方纔......眼睛裏有光。
蘇小璃愣住了。
她疾步奔至櫃檯前的銅鏡處,反覆端詳自身,只見眼尾泛紅,便說道:“哪裏有光?你怕是看錯了。
楚小七湊上前去,擠眉弄眼道:“阿寒哥並未看錯!我也瞧見了!恰似池塘中的星星一般!”
陸寒並未搭話。
他凝視着銅鏡中自己的影子,發覺左掌心的劍紋正散發着淡青色的光芒,與蘇小璃方纔眼底的顏色,仿若兩片被春風吹拂到一處的蓮葉。
藥鋪外,麻雀撲棱着翅膀飛過。
陸寒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短刀,驀地聽到老吳頭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有些事,等你見到蘇姑娘便會明白。
他望着蘇小璃滿是困惑的臉龐,又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胸口。
那裏的熱流仍在震動,似在回應着什麼,又似在等待着什麼。
不知何時,晨霧已然消散。
陽光透過窗紙,在陸寒腳邊投下一片金色光斑。
他望着那片光亮,忽地憶起昨夜夢中的血珠。
並非腥味,而是甜味,宛如蘇小璃方纔碾碎的甘草。
藥鋪裏的銅鈴突然輕輕一響。
陸寒後頸沁出細密的汗珠,那股熱流順着脊椎向頭頂湧去,眼前的蘇小璃忽然與記憶中的身影重合。
月白色裙裾沾染着藥漬,玉瓶在指尖飛速轉動,他渾身是血地癱倒在草蓆上,聽她低聲咒罵:“蠢得如同生鐵一般。”
“阿寒哥?”
蘇小璃的手在他眼前晃動。
“你又發呆了?"
陸寒猛地回過神來,喉結動了動。
他摸到腰間短刀的刀柄,冰涼的金屬觸感令心跳慢了半拍??前世?
他向來不信輪迴之說,可方纔那碗藥的苦香,竟與此刻藥鋪裏的氣息重合得絲毫不差。
“無妨。”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她髮間的木簪。
“方纔......你解毒時的動作,極似經驗豐富的藥修。”
蘇小璃低頭絞着帕子,帕角還沾着碾碎的紫花地丁,說道:“我也不清楚。好似......那些藥材的位置,分量,都銘刻在骨子裏。掌櫃的說那是淨蓮解,可我連藥王谷的谷規都背不全。”
她突然抬頭,眼底的青金色淡得彷彿要融於晨光之中。
“阿寒哥,你說我是不是......撞邪了?”
陸寒的掌心再度發燙。
他望着她睫毛上未乾的水珠,憶起昨夜夢中那滴甜腥的血珠。
原來並非血,而是她碾碎的甘草汁。
“小璃!”
藥鋪後門傳來王嬸的呼喊聲:“你娘託人帶了醃菜來,快回屋看看!”
蘇小璃應了一聲,抓起草向內跑去,裙角掃過陸寒的布鞋。
他望着她的背影,胸口的熱流突然劇烈震顫,短刀在鞘中發出輕響。
這次並非錯覺,他分明聽見了劍吟,清越如鶴唳,卻又帶着幾分纏綿,好似在呼喚着誰的名字。
“陸小哥?”
掌櫃的擦拭着櫃檯走近,壓低聲音道:“方纔那毒草......是青鱗道人上個月送來的。他說要配製蛇藥,可老奴瞧那藤葉的紋路,倒極像幽冥宗的‘蝕心散’。”
陸寒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他憶起昨夜巡街時,街角那道灰袍身影。
同樣是這般陰惻惻的藥香,同樣是這般盯着蘇小璃的藥筐。
“青鱗道人?”
他按住短刀,問道:“長相如何?”
“瘦高個,左眼角有片青鱗胎記。”
掌櫃的打了個寒顫。
“昨日還來詢問過小璃的近況,說要收她爲關門弟子。老奴沒有應允,他倒也並未惱怒……………”
話未說完,窗外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
陸寒猛地轉頭,只看見灰袍一角掠過院牆上的爬藤,留下半片青鱗??與掌櫃的描述分毫不差。
“小七!”
鐵大孃的大嗓門從街上傳來。
“莫要偷喫糖霜紅薯!寒,該回鋪子裏打刀了!”
楚小七蹦跳着衝進藥鋪,手裏還攥着半塊紅薯,說道:“阿寒哥快走!鐵大娘說今日要教我打菜刀把兒!”
他歪頭看了眼窗外。
“方纔是不是有隻大鳥飛過?尾巴上還閃着光!”
陸寒摸了摸口袋裏的青銅墜子,那灼燒感已褪成溫溫的癢。
他回應了鐵大娘一聲,跟着楚小七朝鐵匠鋪走去,餘光卻瞥見牆根下躺着一片鱗片??青灰色,泛着幽光,宛如淬了毒的魚鱗。
他蹲下身子,將鱗片拾起。
指腹剛剛觸及那紋路,掌心的劍紋陡然竄起細微的火焰,灼熱之感讓他險些鬆開手中的鱗片。
鱗片之上浮現出一行小字:“淨蓮眼現,速報影主。”
“阿寒哥,你在撿什麼呢?”
楚小七湊上前來。
“是魚鱗片嗎?我娘說河??”
“並無什麼。
陸寒迅速將鱗片塞入懷中。
“加快腳步,莫要讓鐵大娘久等了。
當夕陽將鐵匠鋪的屋頂染成金紅色時,陸寒終於得空。
他蹲在井邊清洗着手,胸口處的青銅墜子晃動着,倒映出水面上的殘陽。
白日裏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不斷翻湧:蘇小璃眼底的青金之色,青鱗留下的鱗片,前世那模糊的藥香……………
“陸寒!”
他抬頭望去,只見蘇小璃站在鋪門口,懷中抱着一個粗陶罐子,說道:“王嬸說你愛喝酸梅湯,我煮了一些。”
她的髮梢還沾染着草藥的香氣。
“白天發生的事,我想與你談一談。”
陸寒擦拭了一下手,接過陶罐時指尖相觸。
她的手依舊冰涼,宛如浸在溪水裏的玉石。
鎮外的河灣在暮色中泛着銀色的光芒。
兩人坐在青石板上,陶罐放置在中間,酸梅湯的涼氣混合着水草的香氣鑽進鼻腔。
“我今日又品嚐了那株蝕心藤。”
蘇小璃突然開口道:“它的味道......好似在等待着我。等待我認出它,等待我解它的毒。”
她扯下一片柳葉,在指尖轉動着。
“就如同你打鐵之時,看到一塊廢鐵,便知曉該如何敲擊、如何淬火,是吧?”
陸寒愣住了。
他憶起自己第一次握住鐵錘時,望着燒紅的鐵塊,那些應當下錘的位置,應當淬火的時機,真的彷彿刻在了骨子裏。
“你也有這樣的感覺?”
蘇小璃點了點頭,髮間的木在月光下閃爍了一下:“所以我覺得,我們似乎......被什麼東西銘記了。”
河風掀起她的裙角,陸寒突然聽到頭頂傳來破空之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道黑影從山坡上掠過,速度快如流星,卻在雲端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痕跡。
與青鱗留下的鱗片顏色毫無二致。
“那是什麼?”蘇小璃也抬起頭來。
“可能是夜梟。”
寒心裏明白並非如此。
他摸了摸懷中的鱗片,又想起老吳頭昨夜塞給他的羊皮地圖。
邊角捲曲着,還沾染着暗紅的血漬,老吳頭說:“順着地圖尋找,你會知曉自己是誰。”
月光灑落在兩人的肩頭。
陸寒望着蘇小璃眼底若隱若現的青金之色,突然覺得那地圖上的血漬,或許與前世那碗藥裏的苦澀,是同一種滋味。
“小璃。明日與我一同前往後山。老吳頭給了一張採藥圖,我想......或許能夠找到你所說的‘被銘記’的東西。”
蘇小璃歪着頭笑了:“甚好。不過你需帶上短刀????我聽聞後山有狼。”
陸寒也笑了。
他望着河水中兩人的倒影,看着劍紋與青金色在波光中交融,突然聽到極爲輕微的劍鳴之聲,宛如春風拂過蓮池,又好似誰在遙遠的地方,輕輕呼喚了一聲“阿寒”。
山坡上的黑影停在老槐樹上,灰袍下的手指捏碎傳訊玉符:“淨蓮眼與劍紋產生共鳴,目標即將覺醒。影主,棋局應當收網了。”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掃過陸寒懷中的羊皮地圖。
地圖的最中央,用硃砂畫着一朵並蒂蓮,花瓣上的血漬尚未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