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身處黑暗漩渦之中,其中的氣流仿若無數把鈍刀,在他的皮膚上肆意划動,他的喉嚨裏泛起陣陣腥甜之味。
此時,他懷中抱着大柱,隨着不斷下墜,大柱的體溫逐漸消散。
陸寒緊緊攥住大柱的手腕,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能夠清晰地觸摸到大柱的脈搏,那脈搏微弱如遊絲。
此前,歸墟主宰製造的黑霧已讓大柱命懸一線,如今又遭空間崩解產生的亂流撕扯,大柱平日裏能扛豬肉的壯實身軀,此刻竟如被風捲走的樹葉般輕盈。
“大柱哥!”
陸寒在大柱耳邊呼喊,然而聲音被漩渦攪得支離破碎。
他手中的鐵劍熾熱異常,劍上的金紋如活物般流動,劍鳴聲中還夾雜着如布帛撕裂般的尖銳聲響。
此前劈開歸墟主宰時震出的細微裂痕,正肉眼可見地向外蔓延。
“命數既定,掙扎無益。”
突然,一道陰冷的聲音傳來,穿透了陸寒的耳鳴。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循聲望去,只見四面八方有衆多墨色人影湧來。
每個影子都有着與命劫童子一樣蒼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窩中閃爍着幽藍的鬼火。
最前方的身影踏着黑霧走來,正是此前在命劫陣中見過的命劫童子。
此時,他的手指纏繞着漆黑的鎖鏈,鎖鏈尖滲出的毒霧剛觸及陸寒的皮膚,便使其皮膚冒起青煙。
“你休想鎖住我。”
陸寒咬緊牙關,鐵劍上的金紋陡然暴漲三寸。然而,剛觸及那黑影,便被瞬間彈開。
那些影子似有特殊能力,竟能吞噬劍意。
陸寒清晰地感覺到,有冰冷的絲線順着劍刃鑽入掌心,進而在識海之中,一點點絞殺着他的劍意。
“阿鐵哥哥......”
模糊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正是小桃的聲音!
陸寒心中猛地一震,這聲音比之前更加微弱,宛如泡在水中的棉絮。
“地底下有......有好多......好多眼睛……………”小桃的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這藥香源自蘇璃此前送給他的藥囊,藥囊緊貼他的心口,被他的體溫悟得溫熱。
“青牛鎮的炊煙,藥香中的溫暖,還有大柱做的熱炊餅……………”
陸寒突然憶起,剛剛劈開歸墟主宰時,劍意中翻騰的那些畫面。
他望着懷中大柱沾滿血跡的粗布衣服前襟,上面還留着今早打鐵時濺上的火星燒焦的痕跡。
又想起小桃總愛扒着鐵匠鋪的窗戶,用沾了糖霜的手指戳他後背,嚷着要訂一把能刻桃花的木劍。
這些畫面在識海之中炸開,令他眼眶發酸。
“夠了。”
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突然在識海響起。
陸寒猛地抬頭,只見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鐵劍的金紋中緩緩浮現??竟是守道者的殘魂!
這殘魂身着褪色的玄色道袍,眉心有一個劍形印記。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黑影時,眼底閃過一道冷冽的光,說道:“你體內有我守道一脈的傳承印記,否則早已被歸墟的規則碾碎。”
陸寒的喉嚨彷彿被什麼揪住,乾澀地問道:“爲何......此前蕭師叔......”
“他不過略懂皮毛。”
殘魂抬手點在陸寒的眉心,一道金光如活蹦亂跳的魚般鑽進他的識海。
“你要記住,道意共鳴並非借天地之力,而是讓你的道與天地同頻。
你以爲剛剛劈開歸墟主宰的是上古劍意嗎?
有誤,真正重要的是你內心深處那些你自認爲“不重要”之物??諸如凡人之間溫暖的情感,以及牽掛所承載的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此乃天地最爲看重的“道”。
一陣劇痛自陸寒的眉心起始,旋即蔓延至他的全身。
陸寒眼前如放映影片般閃過無數片段:青牛鎮的老槐樹在暴雨中搖曳不定,他蹲於屋檐下爲大柱修補菜刀。
蘇璃裹着藥香衝進火場,拽住他的胳膊向外奔去;蕭無塵將斷劍扔至他腳邊,言明“劍修的道,需自行磨礪………………
每一段記憶皆帶有溫度,仿若一把把小錘,正敲碎他識海中包裹千年的繭。
“嘗試感受天地的脈動。並非靈氣的湧動,而是......”
話語未竟,便徹底沒了聲息。
寒緊閉雙眼,此時漩渦的轟鳴聲愈發清晰??這哪裏是風聲,分明是天地的呼吸。
他能感知到大柱的心跳與自己的心跳交融,能聽見鐵劍上金色紋路傳來的細微聲響,其頻率與漩渦一致,甚至能觸摸到黑影中的命劫之力,隨天地的呼吸起伏漲落。
“原來如此。”
陸寒睜開雙眼,眼中映着金色的紋路。
他鬆開緊握大柱的手一一併非放棄,而是將掌心按於大柱心口,另一隻手握住鐵劍。
“命劫之力?也罷,便以你的力量償還你的債。”
他如此思忖。
原本絞殺劍意的黑影突然劇烈顫抖,纏繞劍刃的毒霧迅速回捲,朝着命劫童子衝去。
最前排的影子發出尖銳的慘叫,被自身的力量撕裂成碎片;後排的影子欲後退,卻被湧來的命劫之力推動只能向前,瞬間亂作一團黑色的霧氣。
命劫童子蒼白的臉上終於出現裂痕,他慌亂地後退,漆黑的鎖鏈在身前織成一張網,只見陸寒的鐵劍金光耀眼,劍尖所指之處,所有的命劫之力如被磁鐵吸引般匯聚一處,形成一道金色的洪流,順着劍刃直撲而去。
"......"
命劫童子的聲音首次流露出慌亂。
“這不可能………………”
陸寒緘口不言。
他望着懷中逐漸回暖的大柱,手中的鐵劍在掌心顫動??此次顫動並非與心跳同步,而是與天地的頻率契合。
曾經他視爲“軟肋”的牽掛,如今卻成爲最爲銳利的劍。
漩渦深處的那雙眼睛再度睜開時,只見命劫童子的鎖鏈被金色的氣流絞得粉碎,寒持劍的手穩如磐石,眼中閃爍的光芒??這光芒並非上古劍意的冷冽,而是陸寒自己的道。
命劫童子蒼白的臉佈滿如蜘蛛網般的細紋,幽藍的鬼火在眼窩中劇烈晃動,恰似兩盞在大風中搖曳的燭火。
他指尖的鎖鏈瞬間繃直,如拉滿的弓弦,漆黑的毒霧順着鎖鏈倒灌回掌心,燙得他慘叫連連:“不可能!歸墟的規則在此,凡人的虛妄之念,怎可撼動命數!”
話音未落,最後一道鎖鏈剛觸及陸寒的衣服下襬,便突然朝來路猛衝回去。
這是被道意共鳴逆轉的命劫之力,裹挾着陸寒腦海中炊煙、藥香、熱炊餅等記憶,如一把無形的巨錘,“哐當”一聲重重砸在他胸口。“咔嚓!”
命劫童子的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他半張臉陷入血肉之中,卻仍硬撐着舉起染血的手,指縫間滲出黑霧,口中喊道:“給我......死
“阿鐵!”
一聲嘶啞的大喊在耳畔炸響。
陸寒扭頭望去,大柱哥正弓着背從瓦礫堆中向外爬行。
他左肩上的布衣被撕成布條,露出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此傷是剛纔被空間亂流擦過所致。
他右手緊握着半把斷刀,刀身的缺口還沾着今早切肉時的油星。
這個常唸叨“殺豬刀比菜刀沉”的老實漢子,此時膝蓋深陷焦土,每向前挪動一點,都似在與整座山較勁。
“大柱哥!”
寒欲伸手拉他,卻被大柱哥用斷刀的刀背“啪”地拍開。
大柱哥咧着帶血的嘴笑了,門牙已被打歪,他說:“你以爲哥這二十年的豬肉是白喫的?”
說罷,搖搖晃晃地站到陸寒身前,將斷刀橫於胸前,刀面上映出命劫童子扭曲的臉。
他接着道:“當年你替我捱了劉屠戶三扁擔,今日......今日便輪到我爲你擋災。”
話未說完,命童子的黑霧裹挾着鎖鏈纏來。
大柱哥持斷刀迎上,金屬碰撞聲中夾雜着血肉被擊碎的悶響??鎖鏈瞬間穿透他的右肩,從後背穿出,帶出一串血珠。
但他仿若未覺,左手緊攥鎖鏈,指節泛白,說道:“阿鐵,你不是常說要鑄一把‘能保護自己在乎的人”的劍嗎?”
他抬起頭,汗血順着下巴流到陸寒手背上。
“如今,該輪到你去磨礪那把劍了。”
陸寒的喉嚨瞬間似被異物堵住。
他憶起上月,大柱蹲在鐵匠鋪前用草繩捆豬腿,當時大柱說:“阿鐵,你這雙手若用來打鐵,定能打出天下最厲害的菜刀。”
那時他只顧埋頭打鐵,未發一言。
如今大柱的血滴在他手背上,燙得他雙眼痠澀,他這才明白,即便最不鋒利的刀、最粗糙的手,也能化作最堅實的盾牌。
突然,一陣如清鈴般的聲音穿透轟鳴傳來。
陸寒趕忙抬頭,只見虛空中浮現幾點熒光,宛如小桃常別在髮間的夜明珠。
那光漸漸聚成小桃的模樣,她鬢角沾着草屑,手中舉着半塊未喫完的糖餅,說:“蘇璃姐姐說.....”
她吸了吸鼻子,糖霜沾到鼻尖。
“她說等你回來,要一同煉製那鍋‘聞着臭喫着香’的洗髓丹。”
剎那間,洗髓丹的藥香似在鼻間縈繞。
陸寒的腦海中驀地浮現半月前的場景。
當時蘇璃蹲在藥爐前,一邊跺腳一邊衝他喊:“你爲何往丹裏加那麼多豬骨湯?這能叫洗髓丹嗎?根本就是豬骨藥膳!”
那時,陸寒背過身偷笑。
待蘇璃轉身,他又往丹爐裏添了把枸杞。緣由是蘇璃常唸叨熬夜煉丹會傷氣血。
這些畫面,如在他的識海中炸開。
恰似一把燒紅的鐵錐,瞬間捅破最後那層混沌。
陸寒低下頭,看向手中的鐵劍。
只見劍上的金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冷冽的銀芒,染上暖烘烘的橙紅色,宛如鐵匠鋪中剛出爐的鐵胚。
他能清晰感知自己的心跳,這心跳與天地的脈動完全契合。
大柱的血在他手背上凝結成溫熱的小血塊,宛如小繭。
小桃的聲音仍在耳邊迴盪:“阿鐵哥哥,你可是答應過要給我刻桃花木劍的......”
“我答應過的。”
陸寒輕聲低語。
接着,他抬手按在大柱後背的傷口上。
此時,鐵劍上的金紋陡然漲長三尺,穿透大柱手中的斷刀,又穿透命劫童子身上的鎖鏈,徑直刺向那團翻滾湧動的黑霧。
這一劍刺出,並無凌厲的破風聲,倒似春風拂過老槐樹,帶着煙火般的溫柔。
然而,正是這溫柔的一劍,讓命劫童子的黑霧如雪遇滾燙開水,瞬間消融。
“汝以爲已獲勝乎?”
那瀕死之人發出的尖銳笑聲,如在耳膜上炸裂一般。
命劫童子的身軀幾近散架,但其殘存之魂,凝聚成一道黑芒,徑直朝着陸寒的識海衝去。
此時,陸寒眼前如放映影片般,諸多畫面一閃而過。
他看到青牛鎮的老槐樹傾倒,蘇璃的藥爐被炸得七零八落,蕭無塵的斷劍插在血泊之中。
然而,這些畫面剛一浮現,便被他鐵劍上的金紋擊得粉碎。
緣由何在?
只因陸寒心中明晰,老槐樹每年春日都會萌出新芽,蘇璃炸了丹爐後定會雙手叉腰罵他“臭鐵匠”,蕭無塵常言“劍斷可重鑄,道斷方爲真完”。
“真正的考驗......”
命劫童子殘存之魂在徹底消散前,艱難擠出這幾個字。
“纔剛剛開始……………”
黑霧之中,突然如鏡子泛起波紋般,湧起漣漪,陸寒在那漣漪中的倒影扭曲變形,顯得極爲陌生。
陸寒緊握鐵劍,鐵劍金紋上的橙紅色愈發鮮豔。
不論這是何種考驗,陸寒深知,自己所追求之道,並非斬斷一切因果,而是守護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溫暖,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前行。
大柱的血仍在滴答落下,小桃的熒光仍在飄蕩,鐵劍在陸寒手中熾熱發燙。
寒望着遠處逐漸平靜的漩渦,忽然憶起守道者殘魂所言:“天地最爲看重之道,絕非那些高高在上的規則,而是凡人心中那團無法撲滅的火焰。”
他低下頭,見大柱閉着雙眼微笑,那滿是血污的口中缺了一顆門牙。
隨後他抬起頭,看見小桃發出的熒光朝着鎮外飄去。
鎮外有一間竹屋,屋內常飄着藥香。還有一位姑娘,總愛叉着腰罵人,此時正蹲在煉丹爐前等候着他。
就在此時,黑霧中那如鏡子般的事物,其上的漣漪悄然裂開一道細縫,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