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緩步於古樸的青石板路之上,夜露悄無聲息地將他的鞋尖打溼。
忽然之間,他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小桃本想輕拉他的衣角,詢問那夜來香是否真的如傳說中般迷人,卻只見他眉間滲出細密的汗珠,那緊張的神態,一如往昔被魔修緊追不捨時的模樣。
大柱肩上扛着沉重的砍骨刀,那刀“哐當”一聲跌落地面。
他粗獷的手按在陸寒的後頸上,沉聲說道:“阿鐵,你頸後的金紋正在燙手呢。”
話語未落,寒的識海之中,春冰融化的輕微聲響瞬間化作震耳欲聾的驚雷。
眼前的青瓦屋檐扭曲變形,小桃髮辮上的銀鈴聲被拉長,宛如水中浸泡的絃歌。
大柱的面孔在陸寒的視線中時遠時近,最終化爲一張焦急而模糊的面容。
“阿鐵哥哥!”
小桃的尖叫劃破空氣,那聲音如同利刃。
此時,寒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識海。
地面裂開,如蜘蛛網般蔓延的黑縫中,歸墟特有的幽藍熒光沿着裂縫攀升,瞬間將陸寒整個人託離了地面。
大柱猛撲過來,試圖抓住陸寒的腳踝,指甲在陸寒小腿上劃過,疼痛如火燒。
然而他一觸碰到那片藍光,便被彈開,還將院角的醃菜壇撞翻,前天剛醃的醉蝦和鹽水灑落一地。
“小桃別怕!”
陸寒咬緊牙關,努力去夠小桃伸出的手,指尖相觸的那一剎那,整個世界開始劇烈旋轉。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熟悉的山城已消失無蹤。
一片混沌。
上下左右,破碎的光片子紛飛。有的光片映出玄天宗的白玉石階,有的光片飄着幽冥宗的血月,還有的光片裏,是他無比熟悉的鐵匠鋪??風箱的響聲,鐵錘的起落,少年彎腰撿炭的背影,頸後的金紋若隱若現。
"......"
陸寒伸手觸摸最近的光片,指尖剛一接觸,便被吸入其中。
他看見自己身着玄天宗月白色的劍袍,在演武場上揮劍挑倒二十七個木人樁,蕭無塵站在觀禮臺上無須點頭;緊接着,他又看到自己裹着幽冥宗的黑色大披風,血液從袖中滴落,染髒了秦昭臉上的面具;最後,畫面最爲清
晰:他蹲在鐵匠鋪中教授小桃打鐵,火星濺到她繡着並蒂蓮的圍裙上,大柱提着酒罈子撞開木門,大聲呼喊:“阿鐵,新醃的醉蝦配溫酒,纔是真正的美味。”
“到底哪個纔是真實的呢?”
寒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伸手按向胸口,那塊蘇璃贈予他的玉牌依舊緊貼在那裏,玉牌上的裂痕硌得皮膚生疼????那是三年前蘇璃爲救他,硬生生承受魔修一所留下的痕跡,若是幻境,又怎會連玉牌的紋路都一模一樣?
“你已經偏離了既定的軌道。”
空曠的虛無之中,突然傳來聲音,如寒風掠過枯井。陸寒轉身,只見一團更濃的黑暗正在凝聚成人形,這無面無輪廓的黑暗,卻讓陸寒頸後的金紋如同被火灼燒,彷彿即將裂開。
歸墟......絕不容許任何變數存在。
那團深邃的黑暗抬起了它的“手臂”,最近的一片光明瞬間被撕裂成碎片。
寒目睹了在玄天宗的自己被那崩裂的光刃刺穿胸膛,幽冥宗的自己被血月吞噬殆盡,鐵匠鋪的場景也開始扭曲變形,小桃那銀鈴般的笑聲化作刺耳的蜂鳴,大柱揮舞砍骨刀的身影也變得朦朧不清。
“不可!”陸寒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劍。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何時將劍抽出。
這劍是蕭無塵贈予他的“問心”劍,劍吟之聲如龍吟般震耳,令周圍的光片顫動不已。
金紋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劍身,此刻虛空中突然顯現出前世淚滴的軌跡,宛如金線串聯起散落的星辰。
“這......莫非是上古劍意?”陸寒的雙目瞪得溜圓。
他想起自己識海中總是被封印的那股力量,還有那個金袍人最終落入輪迴的那滴東西??原來並非眼淚,而是劍意的種子。
虛無使者的“身軀”上開始出現裂紋。
它朝陸寒手中的劍投去一眼,聲音首次出現波動:“道的化身......竟然與變數共存......”
話音未落,整個虛空開始崩潰。一片片光明接連破碎,寒只覺得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猛力拉扯他的意識。
他手中的問心劍,震動越來越微弱,最終“噹啷”一聲墜地,被黑暗吞噬。
“蘇璃......”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時,眼前彷彿播放電影般,閃過藥廬那扇暖黃色的窗戶,蘇璃整理藥譜時垂下的髮絲,甚至她藥囊中自己特別喜愛的蜜餞也浮現在眼前。
“阿鐵!阿鐵,你快醒來啊!”
模糊的呼喊聲穿透了那片黑暗。
陸寒感覺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臉頰,那手掌粗糙,還帶着醃菜罈子的鹹腥味,他知道,是大柱。
他費盡全身力氣睜開眼睛,只見小桃趴在他胸口哭泣,她身上的銀鈴沾滿了淚水,響起的聲音也變得悶悶的。
不知何時,歸墟的藍光已經消失,青石板路上到處是碎瓷片,醉蝦的酒香和鹽水味一股腦地湧入鼻腔。
“大柱......”
陸寒嗓音沙啞地開口,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後脖頸上的金紋仍然熱得發燙。
大柱的臉近在咫尺,額角上沾了一塊泥土,那雙眼睛紅得如同剛與野豬搏鬥過一般:“你突然翻白眼栽倒,我叫了你八次,你都沒反應!小桃說你身上冒藍光,就像那天在老槐樹下一樣…….……”
陸寒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脖頸,手指一觸碰到那塊皮膚,便感覺燙得很。
他抬眼望向山城那邊,藥店的窗戶依舊亮着。
那燈光啊,似乎比以往更加溫暖。
或許,蘇璃已經整理好藥譜;也可能她的藥囊裏還裝着蜜餞;又或許......
“阿鐵哥哥是要回家了嗎?”
小桃抽泣着問道,她髮辮上的夜來香有半朵已經兒了,還沾着她的淚水。
陸寒猛地坐起,將小桃緊緊抱在懷中。
這一回,他的擁抱異常緊密,緊到可以聽到小桃身上銀鈴清脆的微響,還能嗅到她髮絲間皁角的淡淡香氣。
這並非電影中的虛構幻影,而是真實存在,體溫溫暖、會笑會哭的小桃。
大柱彎腰拾起砍骨刀,刀面映照出寒的面容。
他看到自己眼中閃爍着金色的光芒,猶如藏有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回家。”陸寒輕輕地說。
這一次,他的聲音雖輕,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回到我們共同的家。”
晚風輕拂,他的衣角隨風飄揚,手背上的金紋突然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遠處山城的薄霧中,藥廬的窗戶影子微微搖曳,彷彿有人輕輕推開了窗戶。
青石板上的鹽水尚未乾涸,大柱那粗糙的手掌拍在陸寒的臉上,讓他感到鑽心的疼痛。
他眼眶泛紅,砍骨刀扔在腳邊,泥濘的膝蓋壓在陸寒腰側,大聲呼喚:“阿鐵啊!你若是走了,還有誰會請我喫臘肉?”
聲音中帶着顫抖,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熊。
“兄弟,快醒來,咱們還沒共飲過交杯酒呢!”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小桃髮辮上的銀鈴嗡嗡作響。
陸寒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卻突然笑了。
大柱的手掌帶着醃菜的鹹味,手指肚上的老繭摩挲着他的臉,有些發癢。
這哪裏是虛幻的冷漠,這是真實可感,充滿溫度的存在。
他緊緊抓住大柱的手腕,那股力量讓大柱都愣住了。
“大柱哥,你再叫我一聲試試?”
“阿鐵?!”
大柱一下子撲過來,肘部撞擊得寒的肋骨劇痛。
“你終於醒了!”
他的胡茬擦過陸寒的耳垂,聲音悶在頸窩中。
“剛纔你的後頸金紋就像燒紅的鐵一樣,小桃說你要被鬼抓走了......”
“大柱哥,你快放手!”
小桃突然扯住他的衣角。不知何時,她已蹲在兩人中間,雙手按在陸寒的胸口上,閉上眼睛時,睫毛顫抖如受驚的蝴蝶。
她平日清脆的嗓音此刻顫抖着:“阿鐵哥哥在無數世界穿梭!”
突然睜開眼睛,瞳孔中閃爍着碎光。
“我看見他身着白劍袍斬敵,身穿玄色大氅飲血,還看到......”
她咬着下脣,指甲幾乎嵌進陸寒的手背。
“還看到他在鐵匠鋪教我打鐵,火星濺到我的圍裙上??但那時他都不曾笑過,只有最後這一次………………”
“小桃?”陸寒輕聲呼喚。
小姑娘抬起頭,淚水撲簌落下,砸在陸寒的手背上:“他好像迷路了!"
話音未落,她突然跳起來,髮辮上的夜來香花瓣紛紛揚揚。
“不行,我要去找他!”
話音未落,她已經向巷口跑去,卻被大柱一把拉回,將她緊緊夾在腋下。
“找什麼找?”
大柱聲音粗獷,但手臂卻將小桃得更緊。
“你纔多大,剛纔那藍光冒出來時,我摸你的手腕,冷得像冰塊!”
他轉頭看向陸寒,眼中血絲密佈。
“阿鐵,你老實說,這跟你的後頸金紋有沒有關係?”
陸寒沒有回答。
他就凝視着自己的手背??金色的紋路伴着心跳微微閃爍,仿若有一隻靈動的生靈在肌膚之下悠然遊走。
識海中傳來一絲微妙的顫動,那些碎片般的光芒又在眼前浮現:玄天宗的劍影,幽冥宗的鮮血,鐵匠鋪的錘擊聲......
然而,最終定格的並非這些影像。
而是蘇璃俯首整理藥譜時,髮梢輕觸他手背的溫暖;是他倆蹲在藥廬後園觀賞曇花,她用竹筷遞來蜜餞,眼尾彎成月牙般的俏皮模樣。
“原來......我真正想守護的是這些。”陸寒低聲呢喃。
他突然覺得有些荒誕????從前總以爲求道必須斷絕情絲,然而此刻,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溫度,反而化作最鋒利的劍。
識海深處傳來類似布匹撕裂的聲音。
虛無使者的“身影”再次出現時,寒看到它“肌膚”下流淌的幽藍光芒????那是歸墟的色彩,他在虛空中見過的,能吞噬一切變數的黑暗。
但這次不同了,當他想起蘇璃藥囊中的蜜餞,小桃銀鈴般的笑聲,大柱拍着他肩膀說“阿鐵的酒最香”的情景,金色的紋路順着血脈直達眉心,問心劍的嗡鳴聲穿透了識海。
"......"
虛無使者的聲音出現裂痕,不再是機械的迴響,而是像在古潭中投入石子般。
“你原本就應該沿着既定的道路前行,成爲劍意的容器。”
“我可不是什麼容器。”
陸寒緊握問心劍。這劍何時已在他手中,陸寒並不清楚。
劍刃閃耀,映照出他眼底的金芒。
他說:“我是陸寒,是給小桃打造銀鈴的阿鐵,也是蘇璃的......”
說到這裏,他稍作停頓,耳朵尖瞬間變得灼熱。
“也是與大柱共飲交杯酒的兄弟。”
如此一來,虛無使者的“身軀”開始解體。
它朝陸寒這邊看來,幽藍的身體中湧動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波動。那感覺,彷彿是迷茫,又像是恐懼,再仔細品味,還有點像人們所說的“期待”。
“道的化身......竟然與變數共存……………”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消失時,陸寒只聽到一句極輕的話語,差點被風吹散。
“或許......這纔是道。”
在現實世界中,寒猛地坐直身子,帶動大柱向後傾斜。
小桃從他臂彎中滑落,蹲在一旁拉扯着他的衣角,輕聲呼喚:“阿鐵哥哥?阿鐵哥哥?”
陸寒伸手探向胸口,蘇璃的玉牌仍在,上面的裂痕刺激着皮膚,有些不適。
他轉頭望向山城的方向,藥廬的窗戶透出燈光。
朦朧中,一個身影在窗前徘徊,似乎在等待某人。
晚風送來淡淡的藥香,夾雜着小桃髮間的皁角味,大柱身上的酒氣,以及巷口飄來的臘肉香氣。
陸寒突然對大柱說:“大柱哥,明天我上山獵一隻野鹿回來,咱們烤肉,再配上溫酒,豈不美哉?”“好嘞!”
大柱興奮地拍打大腿,大笑起來,泥點子也顧不上擦拭。
“我讓王屠戶留一副鹿肝,給小桃熬粥喝。”
“阿鐵哥哥!”
小桃突然緊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尖冰涼。
“你後頸的金紋……………在發光呢!”
陸寒忙伸手摸向頸後。
這次不再是灼熱的觸感,而是溫和的,彷彿有人輕觸他的肌膚。
他的識海中傳來細微的水流聲,感覺有某種東西從遠方急速湧來。
陸寒抬頭望向夜空,月亮被薄雲遮去半邊,星星們連成模糊的線條,宛如一條銀色的河流。
“阿鐵?”大柱順着他的目光抬頭。
“在看什麼?”
“沒什麼。”陸寒收回了視線,朝小桃笑了笑。
“該回家了。”
他彎腰撿起問心劍,劍鞘碰撞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處藥廬的窗戶影子輕輕晃動,一個身影站在窗前,似乎正向這邊凝望。
陸寒加快了步伐,大柱扛着砍骨刀緊隨其後,小桃則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銀鈴鐺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晚風吹起陸寒的衣服下襬,手背上的金紋愈發明亮。
識海中的水流聲越來越清晰,像是在召喚他,又像是在等待他。
他心中明瞭,屬於他自己的“道”,這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