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劈開陰雲的瞬間,陸寒的掌心與斷劍一同顫抖起來。
那些溫暖的記憶畫面,如小桃手上沾着的糖渣、大柱皮襖上的羊羶味,驟然化作滾燙的鐵水,在他喉嚨處灼燒得劇痛。
“行了,別這樣了。”他低聲喝道,斷劍上的青紋已蔓延至腕骨。
這把陪伴他打鐵三年的舊劍,此刻比他曾鍛造的任何精鐵都要鋒利。
殺意與劍意沿着脊椎攀升,他卻恍惚看到了七歲時的自己。
那時他縮在巷角啃冷饅頭,目睹小桃舉着烤紅薯跑來,心跳得彷彿要撞碎肋骨。
就在鎖鏈纏上小桃腳踝的剎那,他出手了。
斷劍脫手飛出的弧度,宛如鐵匠揮錘,帶着熟練的狠勁。
“問道?斷因果”,這一招他曾在鑽石上練了八百遍,此刻使出,猶如劈出滿天星光。
最前端的鎖鏈瞬間被劍氣絞碎,纏住大柱刀的黑鏈也應聲斷裂,飛濺的黑血燙得陸寒眉毛一跳。
“你們這些東西,還敢來村子裏撒野?”
他接住彈回的斷劍,劍脊擦過嘴角,血腥的甜味與殺意一併散開。
命輪童子身上的鎖鏈被斬斷後,開始嗷嗷尖嚎,青灰色皮膚上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我剛欲補一劍,左側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原來是大柱那傢伙。
只見這屠夫般的大柱,舉着染血的砍骨刀,正將一童子的腦袋砸向青石板。
刀背上的碎骨早已飛散,刀刃卻深深嵌入童子的鎖骨。
他呲牙咧嘴,虎牙沾血,罵道:“他奶奶的!老子殺豬時都沒碰上這麼難的東西!”
話未畢,他手腕一轉,刀身“哧”地在童子胸口劃出一道口子,露出的並非血肉,而是一根細如髮絲、幽藍泛光的黑線。
“喲,這刀比我想的還鋒利!”
大柱愣了一下,隨手抽出刀,甩去血跡。
那黑線“啪”的一聲斷裂,被砍的童子頓時癱軟如泥。
大柱倒提着刀轉身,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弧線,他喊道:“小桃丫頭,你阿鐵哥我發威了,你倒是??”
“閉眼!”
小桃尖叫起來,銅鈴炸響聲夾雜其中。
不知何時她已蹲在地上,手中金線繞成銀繭,額冒細汗。
她結巴道:“我......我感覺到啦!他們身子裏有團黑霧,就像被線串起的木偶!”
話畢,她猛然睜眼,瞳孔中幽藍光芒跳躍,手指顫抖指向最中間那高瘦童子的後腰,喊道:“就在那兒!那兒就是線頭!只要打到那兒??
她腳一跺,小辮上的銅鈴叮噹作響,大聲嚷道:“阿鐵,快戳他屁眼兒!”
陸寒聞言,差點被口水嗆到。
他瞥向童子後腰,果然見青灰色皮膚下有團黑霧蠕動,如同被線牽動的小木偶。
他手中斷劍嗡鳴,劍尖一轉,腳尖點地衝向那邊。
此時,大柱悶聲笑道:“小桃這丫頭,你這說法可真....……”
“小心!”陸寒突然大喝。
劍尖即將觸及黑霧時,他眼角餘光捕捉到角落裏的命輪童子。
這東西雖被劍氣削去半張臉,卻咧着無牙的嘴,爛手指摳緊地面,身體鼓起,青灰色皮膚下血泡湧現,發出嘶嘶的破風箱聲。
“阿鐵!”
小桃的金線瞬間纏繞在陸寒的手腕上,猛地一拉,將他拽向一旁。
幾乎與此同時,“咔嚓”一聲,那鼓脹的童子後腰上的黑霧驟然亮起。
它的嘴張得更大了,這次發出的不再是鏽鐵摩擦的聲音,而是帶着哭腔的童聲:“姐姐騙人,說做完這一單就能回家了......”
陸寒手持長劍,劍尖擦着童子的肩膀劃過。
緊接着,他聽到身後大柱揮刀帶起的風聲,以及小桃那邊金線繃緊發出的嗡嗡聲。
然而,在這些聲音中,他尤爲清晰地聽到童子胸腔裏傳來“咕嘟”的聲響,彷彿煮沸的鐵水在翻騰,又像是被捏碎的蜂窩在滲出毒液。
“快跑!”陸寒反手拉住小桃,將她推向大柱身後,自己則握着斷劍橫在胸前。
然而,那童子膨脹的速度遠超陸寒,身上的血泡接連爆裂,黑血濺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冒起白煙。
它那黑洞洞的眼睛裏突然滾出渾濁的淚水,嘴卻依舊大張,哀嚎道:“姐姐,我好疼啊......”
陸寒感到後脖頸一陣涼意。
這絕非普通的命輪童子,它還殘留着人的意識,或者說,保留了被命輪吞噬前的最後一絲執念。
他正欲揮劍斬向那團黑霧,卻見大柱的砍骨刀已然劈下,刀鋒精準地刺入童子的後腰。
“噗!”
黑血瞬間噴濺了大柱半張臉。那童子正膨脹着,卻突然停滯。
它望着插入腹中的刀,渾濁的淚水愈發洶湧:“姐姐......我幫你......把芯拿到手了......”
話音未落,陸寒便聽到了最不願聽到的聲音。
那是黑血滲入石板縫隙的聲響,是黑霧在體內散開時的震顫,彷彿一股被壓制已久的力量終於掙脫束縛,歡快地嘶吼。
陸寒猛地將小桃緊緊摟入懷中,斷劍撐起一道光盾。
他用餘光瞥見,那童子的身體開始出現裂縫,從中滲出的並非血液,而是一絲絲幽藍色的熒光,宛如引信。
“轟??!”
幽藍引信剛一燃盡,寒撐起的光盾便嗡嗡作響。
他摟着小桃的胳膊驟然收緊,後背“砰”的一聲重重撞上青石板牆,耳畔盡是石子崩裂的尖銳聲響。
爆炸引發的氣浪夾雜着焦糊的腐臭味,直衝鼻腔。
小桃的金線在他倆周圍結成蛛網般的防護,卻仍被黑霧撕開數道裂口。
“阿鐵哥!”
小桃的指甲幾乎掐進陸寒的胳膊,帶着哭腔喊道:“我的線......線斷了!”
陸寒的太陽穴劇烈跳動。
他目睹大柱被氣浪掀飛,屠夫的砍骨刀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弧線,最終“噹啷”一聲插在村口老槐樹上。
大柱“撲通”一聲摔進曬穀場的稻草堆,草屑與黑血黏附在他臉上,觸目驚心。
然而,他落地後迅速翻滾起身,單手撐地爬起,嘴裏咒罵道:“他奶奶的!這破東西咋比年豬炸毛還猛呢!”
他用手抹臉,手指觸及黑血處頓時泛紅,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嘶......這血咋還有腐蝕性呢?”
“大柱哥!”
小桃奮力掙脫陸寒的懷抱,欲奔向大柱,卻被陸寒一把拽住後脖領。
陸寒目光緊鎖那團緩緩擴散的黑霧。
剛剛爆炸的童子已徹底消失,只留地面上一個焦黑的圓坑,坑底有幽藍色的光團緩緩旋轉,宛如一顆剝去外殼的眼珠。
“先別亂動。”陸寒壓低嗓音說道,喉嚨處的喉結上下微動。
他手中的斷劍熱得發燙,劍身上的紋路順着胳膊直爬向脖子。
“這霧......有些古怪。”
他話音未落,黑霧便驟然劇烈翻騰起來。
原本散落在各處的命輪童子的殘肢碎肉,彷彿被無形之線牽引,那些碎肉、骨渣、斷鏈紛紛朝霧中心飛去,在半空中拼湊成一個歪斜的人影。
陸寒後頸的汗毛瞬間豎立。
這絕非尋常的拼湊,那些碎塊一觸碰到黑霧,竟滲出密密麻麻的金紋,彷彿被某種古老力量重新“書寫”了身體。
“螻蟻。”
一個沙啞的男聲從黑霧中傳出,宛如生鏽的鐵片在磨盤上劃過,刺耳至極。
陸寒看見黑霧凝聚成黑袍,臉部仍是模糊的黑影,僅露出一雙暗紅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冷聲道:“你們以爲砍斷幾個提線木偶,就能阻止命輪嗎?”
小桃手中的金線劇烈顫抖起來。
她目光緊鎖那團黑霧,額頭的汗珠順着下巴滴落,口中說道:“阿鐵......他身上有許多線!比之前那些童子多出十倍不止!”
她緊握金線的手不住顫抖。
“我......我能感覺到,這些線都連向......那個藍珠子!”
“那可是第一塊基石。”
命輪主宰語氣中帶着笑意,他一抬手,村外便傳來陣陣尖嚎。
陸寒轉頭望去,只見山道、屋檐、老井中,到處有青灰色皮膚的命輪童子爬出,密密麻麻。
他們的後腰處都鼓着幽藍色的光團,宛如被無形之線串起的木偶。
“今日過後,”主宰的黑袍無風自動。
“這個村子的怨氣、恐懼與死亡,都將化作命輪轉動的燃料。”
他隔空指向陸寒:“至於你......這把斷劍的殘魂,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斷劍突然發出龍吟般的聲響,劍上的紋路彷彿活物,順着他的臉頰爬升,灼燒感從心臟蔓延至指尖。
他忽地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時,他在鐵匠鋪後院挖出這把斷劍,見劍鞘上刻有“問心”二字,只當是件舊物。
如今,他凝視此劍,感覺每一道紋路都在一點點吞噬他的理智。
“哼,你的命輪,我今天偏要斬斷!”他低吼一聲,將斷劍擲出。
劍意爆發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成實體。
陸寒見小桃的金線凝出白霜,大柱手中的砍骨刀也結滿冰碴,連那命輪主宰也被定在半空。
劍光如銀河傾瀉,瞬間在兩人間劈出一道深溝。
這是他首次完整催發上古劍意。然而,心底卻響起另一個聲音,不斷念叨:“殺,殺,殺………………”
命輪主宰被劍氣逼退三步。
他臉藏陰影中,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張腐爛的面孔。
“嘿嘿,有點意思。你竟能讓這殘魂主動認你爲主。”
他冷笑一聲。
“不過,你以爲自己能掌控它嗎?這把劍曾殺過三位主人,每個主人都死在它的......那種飢渴之下。”
陸寒手中的劍尖微微顫抖。
他清晰地記得,昨晚在鐵匠鋪,斷劍吸走了剛熔好的一爐玄鐵。
當時以爲劍刃需淬鍊,如今才明白,那玄鐵中混有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塊隕鐵。
父親臨終前,用血在鐵砧上刻下“慎持”二字,如今這二字正順着劍紋在他手背上顯現。
“閉嘴!”他咬緊牙關,推動劍氣,卻在此刻,斷劍傳來一陣刺痛。
“你體內的殘魂,正在吞噬你的生氣。’
命輪主宰的紅眼閃爍得更亮。
“它渴望更多......鮮血,更多......怨念。”
“你保護的那兩個普通人,他們的恐懼,若他們死去,只會讓殘魂更加強大。”他抬手指向陸寒的心口。
“不信嗎?”
“試試停止你的劍意??”
陸寒突然踉蹌一步。
斷劍的顫抖瞬間從掌心直衝天靈蓋。
他目睹劍紋中滲出暗紅之物,宛如被血浸染的銀線;耳畔是小桃拉長的尖叫聲,如同嗡鳴,大柱的腳步聲變得異常遲緩,彷彿老鐘的敲擊;甚至聞到手腕處皮膚被劍紋燙穿的焦糊味??這不僅是疼痛,更是一種本能的渴望,
在骨縫中動,催促他揮劍,渴望鮮血,渴望......
“阿鐵哥!”小桃的手貼上他熾熱的臉龐。
不知何時,金線已纏上他的手腕,涼意如山澗溪水。
“你、你的眼睛怎麼紅了!”
寒猛地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小桃初到鐵匠鋪時的情景,她舉着烤紅薯,踮腳塞進他嘴裏,糖渣還沾在她鼻尖,模樣逗趣;又憶起大柱總在打烊後拎着半塊熟肉來訪,傻笑着說要“補補身子”;還記起在巷子裏啃冷饅頭時,小桃遞來的烤紅
薯,那溫度透過粗布帕子,溫暖了他整個冬天。
“行了,別說了。”他睜開眼,眼底紅芒稍退。
然而斷劍的顫抖不僅未停,反而更劇烈,彷彿在抗議他的剋制。
命輪主宰的笑聲透過劍氣傳來:“看到了嗎?
它在掙扎,氣急敗壞。
你保護不了這兩個凡人,正如當年那個求你帶她逃出火場的小女孩,你也無能爲力。”
陸寒的呼吸驟停。
三年前的記憶湧上心頭??火舌舔舐木樑,小女孩緊抓他的衣角,哭喊“阿鐵哥,我害怕”。
當時他握着斷劍,劍紋剛爬上手腕,卻只能眼睜睜看着火焰吞噬小女孩,只因他只會打鐵,不會使劍。
“你怕什麼?”命輪主宰的聲音如蛇信般陰冷。
“利用這劍的力量,殺了他們,讓劍飽餐一頓,你就能......活下去。”斷劍的震顫愈發強烈,終成震動。
陸寒感到識海中有東西橫衝直撞,似要撕裂他的理智。
那股力量不斷驅使他舉劍,瘋狂的念頭在腦中盤旋。
“阿鐵!”此時,大柱的砍骨刀“哐當”一聲重重磕在寒腳邊。
大柱不知何時已繞至寒身旁,臉上黑血結痂,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扯着嗓子道:“老子殺豬時被豬拱翻過七次,每次爬起都想着,哼,我不信這個邪!”
說完,他拍了拍陸寒的後背,掌心溫度透過粗布衫傳來。
大柱繼續道:“你安心護着小桃,老子去砍那些該死的線!”
就在這時,小桃的金線猛地纏上了大柱的另一隻手。
小桃仰起臉,淚珠尚掛在頰邊,但瞳孔中的幽藍已淡去不少,僅剩清凌凌的水光。
她對陸寒說:“阿鐵哥,我能感覺到,那些線似乎特別畏懼你的劍。你就儘管向前衝,我來爲你扯線!”
陸寒低頭望去,只見小桃的金線正沿着他的手臂緩緩爬向斷劍,在劍紋間穿梭,宛如在安撫一頭暴烈的野獸。
再看大柱那把砍骨刀,正插在腳邊,刀身上還沾着稻草屑,那是剛纔被炸飛時滾入草堆所留下的。
寒輕吐一字:“好。”
說來也怪,斷劍的震顫頓時減弱了幾分。
陸寒感到一股溫熱從心口緩緩蔓延,漸漸壓過了劍紋帶來的灼燒感。
他抬眼直視命輪主宰,劍尖直指對方心口,冷聲道:“你的命輪,今日我便要斬斷。”
命輪主宰那紅色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剛欲抬手,卻見陸寒身後,大柱已抄起砍骨刀衝向新冒出的童子;一旁,小桃的金線如游龍般向黑霧中的藍珠子。
而就在他面前,斷劍的劍意再次凝聚,這一次的光芒似乎多了幾分溫度。
“你會後悔的。”主宰的聲音中首次透出破裂之感。
他抬手指向陸寒心口。
“等那劍吞噬了你的心,我便看着你親手??”
“住嘴。”
陸寒的斷劍瞬間劃破空氣。
這一劍,雖無星辰般的亮光,亦無震耳的龍吟,卻令整個村子的命輪童子齊聲發出尖嘯。
劍紋在他臉上蔓延,幾乎成了半張面具,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亮。
他要保護的人就在身後;他斬斷的因果,正擺在眼前。
就在劍勢最猛的一剎那,他突然感到識海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那是斷劍的殘魂在躁動,彷彿被某種力量喚醒的沉睡野獸,正用爪子撓着他理智的屏障。
他聽到主宰最後的低語混在風聲中:“它醒了......而你,撐不過三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