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晨霧尚未散去,鐵鋪裏那風箱才拉響第二聲。
陸寒正貓着腰給剛打好的菜刀開刃,耳朵突然捕捉到青石板路上傳來蹦蹦跳跳的腳步聲。
一聽便知是小桃來了,她那羊角辮上還掛着早晨的露珠,懷裏抱着個布娃娃,姿勢歪歪扭扭。
“阿鐵哥哥!”
小桃扒着門框,鼻尖上還殘留着未擦淨的糖渣。
“我娘讓我送糖人來啦!”
她踮起腳尖,將竹籃舉過門檻,卻並未急於遞出,那圓溜溜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條細縫。
“不過呢......昨天晚上那個姐姐身上有股黑氣哦。”
寒的手瞬間停在刀背上,火星“噼噼啪啪”地濺到圍裙上。
他直起身子,用眼角餘光瞥見從裏屋掀簾而出的蘇璃,她正擦拭着藥杵,聽到“黑氣”二字,手指在青玉墜上輕輕按了一下。
“哪個姐姐呀?”陸寒將聲音放輕,蹲下身子與小桃平視。
早晨的陽光透過她頭髮上的草屑,在布娃娃褪色的裙襬上灑下斑駁的光斑。
小桃歪着腦袋,布娃娃的一隻胳膊突然耷拉下來。
她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指向自己心口:“就是昨天晚上鑽進竹林的那個穿綠裙子的姐姐呀!她身上的黑氣像蜘蛛網一樣,纏在大家心口上呢。”
說到這兒,她冷不丁抓住陸寒的手腕,熱乎乎的小手指指向陸寒虎口上的金紅印記,說道:“鐵哥哥,你這兒的光可亮啦,把那些黑氣都戳出好多洞洞來呢!”
陸寒聽後,後脖頸一陣發緊。
昨晚大柱哥刀上的金紋和後腰的胎記,此刻與小桃的話在腦海中交織。
小桃所見,分明是命紋術抽取生氣的路徑。
陸寒裝作若無其事地抽回手,用大拇指蹭掉小桃髮辮上的草屑,問道:“那你還瞧見啥了呀?”
“線!”
小桃立刻比劃起來,兩隻小手在胸前繞了個圈。
“從劉嬸裝棗糕的筐子那兒能連到姐姐那兒,大柱哥的殺豬刀那兒也能連到姐姐那兒,還有啊......還有阿鐵哥哥你的劍呢!”
突然,小桃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不過姐姐的線一碰到阿鐵哥哥你的光,就‘滋啦’一下燒斷了,就跟煮湯圓時冒泡泡似的!”
這時,蘇璃手中的藥杵“噹啷”一聲掉在木案上。
她一路小碎步走來,蹲在小桃的另一側,袖中飄出一股淡淡的藥香,輕聲問道:“小桃呀,你能不能再和姐姐說說那些線都是什麼顏色的呀?”
小桃咬着嘴脣,懷裏的布娃娃滑落在地。
“姐姐你的線是灰紫色的呢,阿鐵哥哥的光呀,金紅金紅的,就好像......就好像我爹熬糖稀時,最濃稠的那一層呢!”
突然,她撲過去撿起布娃娃,指着娃娃左眼新出現的暗紅色紋路,激動地說:“看呀!姐姐你的線還纏在我娃娃這兒呢!”
陸寒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彎腰撿起布娃娃,手指剛觸到那道紋路,便覺一股陰寒順着指關節直躥而上,這感覺與昨晚那命紋女子血中的妖異紫色如出一轍。
他迅速將布娃娃塞到蘇璃手中,蘇璃低頭一看,胸口的玉墜微微泛起亮光,原本暗紅色的紋路竟淡了一些。
“小桃乖啊,去後面屋裏喫棗糕吧。”
蘇璃從兜裏掏出一顆蜜餞,塞到小桃手心,並向陸寒使了個眼色。
小桃歡快地蹦蹦跳跳朝廚房跑去,手裏舉着布娃娃,嘴裏還喊着:“阿鐵哥哥的光可厲害了呢!”
“這小桃的通靈能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強啊。”
蘇璃緊握布娃娃,聲音壓得很低。
“她竟能直接感知到命輪術抽取生氣時的具體情形。”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那道紋路,繼續道:“玄冥子的咒法是藉助凡人生氣來滋養命輪,而小桃......就像是個活生生的監視器。”
話未說完,鐵鋪外的陽光驟然暗淡下來。
陸寒抬起頭,只見陰雲迅速向小鎮蔓延,速度快得肉眼可見。
此時,屋檐角上的銅鈴在狂風中哐哐作響。
他立刻反手握住腰間的斷劍,感受到劍鞘輕微顫動。這是殘魂在提醒他。
“你藏得真深,但逃不過命運的捉弄。”一個沙啞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陸寒抬頭望去,只見那位命紋女子在陰雲下飄浮。
她身着綠色長裙,裙襬無風自動。
她臉上的金紋比昨晚更爲明顯,宛如一條條活靈活現的毒蛇,爬滿了半張臉,令人不寒而慄。
她一抬手,九道暗紫色的命輪虛影從地底冒出,瞬間將小鎮四周封鎖得嚴嚴實實,連煙囪裏冒出的炊煙也被攪得亂作一團,猶如一團亂麻。
“陸寒。”
命紋女子聲音中帶着扭曲的笑意。
“你以爲換個名字,藏起斷劍,就能騙過命輪嗎?你胸口那塊金鱗,可是上古劍靈的標記。而我......”
她用手指在胸口劃過,浮現出一個暗紋,與陸寒的金鱗正好相對。
“我是來替天收債的。”
陸寒後退小半步,將蘇璃擋在身後。
斷劍在劍鞘中發出清亮的劍鳴,金紅色微光從劍鞘縫隙透出,與命輪的暗紫色形成鮮明對抗。
他能感覺到,殘魂的情緒前所未有的激動,既有面對老對頭的憤怒,也有急於保護某物的焦急。
“收債?”蘇璃突然開口。
她身上的玉墜閃爍着暖白色光芒,映得她眼底彷彿有青蓮的影子。
“還是替玄冥子收拾他乾的壞事?”
臉上有命紋的女子笑容頓時僵住。
她猛地轉頭看向蘇璃,臉上的金紋扭曲得極爲猙獰。
“你這個被藥谷趕出來的人,倒是比那些老頑固看得明白......”
話未說完,小桃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舉着半塊棗糕,大聲喊道:“阿鐵哥哥,姐姐身上的黑氣又變多了!她的線......那些線正往你心口鑽呢!”
寒聞言,急忙低頭,驚覺心口金鱗正散發着灼熱光芒,感覺皮膚下似有東西欲破體而出。
命紋女子的指尖開始聚集暗紫色光束,直射陸寒面門??這一回,她顯然不打算留手。
蘇璃手按腰間玉瓶,淨蓮眼散發的青光眼底愈發明亮。
她緊盯着空中旋轉的命輪虛影,突然發現每個命輪中心都有一點淡幽綠色,宛如某種活物的瞳孔。
“陸寒!”
蘇璃緊握玉墜。
“命輪的根源......在鎮東頭的老槐樹上!”
此時,陰雲壓得更低,彷彿觸手可及。
斷劍“噌”的一聲出鞘,金紅色劍意如游龍般沖天而起,與命輪的暗紫色激烈碰撞,爆發出刺眼火花。
小桃尖叫一聲,聲音與銅鈴亂響交織,在鐵鋪內迴盪,產生陣陣迴音。
蘇璃緊盯那抹幽綠,手指緊緊摳住玉瓶,指節泛白。
她心中明白,這次必須讓淨蓮眼徹底睜開。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玉瓶瓶頸時,眼底青蓮虛影突然劇烈顫抖,彷彿失控。
淨蓮眼開啓時的灼痛如小蛇般從眉心竄至後頸,蘇璃咬緊牙關,努力穩住身形。
她看到命輪中心那點幽綠愈發清晰,猶如由無數灰紫細線纏繞的活物。
那些細線,每一根都嵌入鎮民的衣服,頭髮,甚至竈膛中的紫灰。
“她在用凡人信仰凝聚命紋!”
蘇璃大聲喊道,身上玉墜光芒驟亮。
“必須切斷這些線,否則命輪會將全鎮生氣吸乾!”
話還未落,陸寒的手掌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仍殘留着開刃時的溫度,卻感覺比鐵砧還要沉重。
“你的傷還未痊癒。”
陸寒手中的斷劍在他指間嗡嗡作響,金紅色的劍意如細絲般鑽入蘇璃的袖口,幫她平復翻湧的氣血。
剛纔爲布娃娃祛紋時,蘇璃強行運轉的藥力尚未完全平息。
蘇璃抬起頭,一眼便捕捉到他泛紅的眼尾。
這雙平日裏冷如鐵的眼睛,此刻卻燃燒着灼熱的光芒,與上次爲她擋下蝕骨釘時的狠勁如出一轍。
“我可以的。”
蘇璃試圖抽回手,但她的腕骨卻被陸寒握得更緊。
“不行。”
陸寒的大拇指輕輕摩挲着她腕間那沾有藥漬的地方,這藥漬是昨日爲老婦人敷藥時留下的。
“淨蓮眼每開啓一次便會傷及神魂,你......不能再爲我冒險了。”
話音未落,耳邊傳來一陣軟糯的衣角聲。
不知何時,小桃已蹭到陸寒腿邊,她那破爛布娃娃的胳膊勾着他的圍裙帶子,圓溜溜的眼睛裏泛着淡淡的金光,宛如清晨透過竹林灑落的陽光,還帶着晨露落入溪澗的清新。
“阿鐵哥哥,我能幫你找到那根線喲。”
她踮起腳扯着陸寒的袖子說:“昨晚我數過啦,所有灰紫線都纏在一根最粗的金線上,就藏在劉嬸的棗糕底下!”
陸寒低頭,目光與小桃亮晶晶的眼睛相遇。
那抹金光雖比他劍上的光芒更淡,卻清澈透明如山澗冰泉。
原來這小娃娃的通靈能力並非依靠感知,而是能“看見”。
他突然想起昨日小桃蹲在巷口,爲摔破碗的王二嬸擦眼淚時說的“碗裏的光比糖人還甜”,又憶起她將最後半塊糖人塞給討飯小乞丐,還說“他心裏的線是甜的”。
此時,斷劍在他掌心驟然發燙。
金紅的劍意彷彿有了生命,瞬間竄至他的手臂,在虎口金鱗處凝聚成小劍模樣。
這是殘魂從未有過的反應。
陸寒眼眸微眯,順着小桃手指的方向望去:鎮東老槐樹下,劉嬸的棗糕筐正冒着熱氣;賣菜的張叔蹲在一旁剝蔥,蔥葉上還掛着晨露;補鍋的老李敲着破銅盆,驚飛了房檐角的麻雀。
這些再平常不過的生活場景,此刻在陸寒眼中卻如一張巨大的金色網。
網上的每一根線,都連着鎮上居民的歡笑、叫罵、嘆息,就連王二嬸打碎的碗碴上也彷彿纏繞着微弱的光芒。
“原來,這道不在天上,而在人間。”陸寒低聲自語。
他豁然明白,爲何殘魂在他幫老木匠修犁耙時最爲安分,爲何劍鳴在他爲哭鬧小孩做木劍時最爲清脆。
並非他在養劍,而是這人間的煙火氣息在滋養他的劍意。
“阿鐵哥哥?”小桃拉了拉他的圍裙。
“現在要剪嗎?”
陸寒低頭,只見小桃拿着他昨日弄壞的鐵剪,刃口尚顯粗糙。
他忽然笑了,蹲下身將小桃的羊角辮揉得亂糟糟的:“等哥哥先弄清楚哪根線最甜再說。”
就在此時,一聲清亮的佛號穿透陰沉的雲層。
“阿彌陀佛”
這聲音宛如清晨的鐘鳴,穿透了迷霧,連命紋女子周身的紫霧也被震得微微顫動。
陸寒猛地抬起頭,只見鎮口的青石板路上,一位身着灰布僧衣的老和尚正緩步走來。
他手中握着一串烏木佛珠,每一顆珠子都散發着幽幽的光芒。
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慈祥,猶如春日山間的明月。
然而,寒卻感到後脖頸的汗毛瞬間豎起。
爲何如此?
因爲他嗅到了一股氣味,這氣味與那日在亂葬崗聞到的腐屍香如出一轍。
命紋女子身邊的紫霧突然如同沸騰的水般劇烈翻滾。
她的雙眼緊緊盯着那位老和尚,臉上的金紋扭曲得彷彿要發出尖叫,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怎麼敢………………”
老和尚雙手合十,口中低誦“善哉”。
此時,他佛珠上的幽光驟然變得異常明亮。
老和尚緩緩道:“玄冥大人有命,務必保護好這枚棋子。”
陸寒緊握手中的斷劍,金紅色的劍意猶如火山爆發般直衝雲霄。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識海深處的殘魂在嘶吼,彷彿見到了宿敵般憤怒,卻又異常堅定,彷彿要守護身後那些美好的事物,如同絢爛的煙火。
小桃則歪着腦袋,伸手拉了拉陸寒的衣角,輕聲說:“阿鐵哥哥,你看那個爺爺,他身上的線好黑呀,比姐姐的還黑呢。”
在陰沉的雲層下,老和尚的腳步依舊未停,繼續穩步前行。
他每邁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便如蛛網般裂開無數細紋。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卻比廟門口的彌勒佛還要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