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白的霧氣帶着絲絲寒意,直往衣領裏頭鑽。
陸寒感覺自己喉間有股鐵鏽味兒冒出來了。
從碰到石壁的那一刻起,他心口上那道劍紋就像被火鉗子燙着了似的,這會兒更是順着血脈往四肢蔓延開去。
他目光緊緊鎖定在三十步開外的巨石棋盤上,棋盤上每一枚棋子表面的古篆字都在輕輕顫抖,彷彿有什麼活物在石頭皮下蠕動一般。
“阿寒。”
蘇璃的聲音有些乾澀,她額頭中間的印記正往外滲出淡青色的微光,這微光與石壁上的陣紋跳動的頻率一致。
“這霧氣.......在吸我的神魂。”
她的指尖都掐進手掌心裏去了,指關節都變白了,然而她的頭髮梢卻異常地飄了起來,就像是被某種力量向上牽引。
柳長風站在他們倆側後方約半步遠的地方,他袖子裏的黑牌子又滑出了半寸,“玄冥”這兩個字在霧氣中泛着暗紅色的光。
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腳尖,喉結上下動了動,最終只是伸手按住了腰間的玉牌。
這玉牌是散修聯盟情報總管的憑證,此刻它正隨着霧氣一同顫抖,併發出細微的蜂鳴聲。
“來的人,有沒有膽量跟我下一盤棋?”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三人同時抬頭,只見棋盤正中間不知何時坐了一個老者。
他的白髮白鬍子垂至膝蓋,身着洗得發白的粗麻道袍。
他左手捏着黑子,右手捏着白子,目光卻並未落在他們身上,而是專注地盯着棋盤。
陸寒的腳步稍作停頓。
他能感覺到,老者身上環繞着與石壁陣紋相同的氣息。
這氣息彷彿在時間中浸泡過久,變得苦澀,如同百年老茶罐中殘留的茶漬味道。
更讓他警覺的是,老者每吐出一個字,棋盤上的棋子便微微顫抖,這顫抖竟與他體內劍紋的灼痛產生了共鳴。
“若贏,可得‘道';若輸,則需在此停留百年。”
老者終於抬起眼睛,瞳孔中映着棋子的影子,他問道,“如何?”
蘇璃突然拽拽陸寒的衣袖。
她的指尖冰冷,額頭間的印記亮得刺目:“他......他的神魂被鎖在棋中。我能感覺到,這裏的規則,皆由這盤棋掌控。”
寒反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感受到的震顫讓他皺起了眉頭??蘇璃的脈搏跳得異常快,彷彿被什麼東西追趕。
他鬆開手後,目光轉向柳長風。
情報總管正注視着老者腰間的銅鈴,那銅鈴的紋路與他袖中的黑牌竟有幾分相似。
柳長風很快垂下眼睛,手指在袖中輕輕敲了三下,不知是否在傳遞消息。
“我來。”陸寒向前邁了一步。
此時,劍紋的灼痛加劇,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劍影在識海中發出低低的鳴聲,彷彿在催促他靠近棋盤。
老者的嘴角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笑,黑子在他指尖轉了一圈,說了個“坐”字。
石凳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苔蘚,陸寒坐下時,涼意順着褲腿直透骨髓。
他目光死死盯着棋盤,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暗自思忖:“這哪是什麼普通的棋局?”
你看這黑白棋子的佈局,宛如星圖一般。
黑子正對陰火之位,白子則卡在命宮穴。
而且每個棋子下都刻有細小的陣紋,這些陣紋沿着石縫向地下延伸。
陸寒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約三寸處,感覺那裏有一股黏稠的靈氣流動,他忍不住說道:“這棋非同尋常,您布的是殺陣。”
老者將黑子按在“天樞”位上,石頭表面發出金屬與石頭碰撞般的清脆響聲。
他一邊落下白子,一邊說道:“能識破這一點,你確實有些眼力。但你可知道,這盤棋的勝負,關係到這個祕境的生死存亡。”
陸寒將棋子落在“搖光”位上。
他能明顯感覺到,棋子一觸碰到石頭,整個空谷中的霧氣便向這邊湧動。
此時,石凳下方的地磚突然翻轉,露出底下刻滿咒文的青石板。
大約十步遠的左側,氣流扭曲成漩渦狀,捲起碎葉直衝蘇璃而去。
蘇璃抬手結印,額頭的印記閃爍出微弱光芒,碎葉在距離她三寸處化爲粉末。
老頭落下一枚白子,輕描淡寫地說:“有些本事,但真正的挑戰纔剛開始。”
行至第二十步,陸寒的後頸開始滲出冷汗。
每落一子,他心中的劍影便愈發躁動,彷彿在與棋陣爭奪對身體的控制權。
更棘手的是那些幻象。
寒清晰地看到小翠手持麥餅站在棋盤旁,髮梢還掛着露珠。
他突然回想起被追殺時,師父蕭無塵擋在他身前,魔劍刺穿後背,血花四濺的場景。
還有那日在藥王谷廢墟,蘇璃跪在焦土上,緊握着半塊沾血的玉牌的情景。
“這是......心魔幻象嗎?”
蘇璃的聲音從幻象外傳來,聽起來有些喫力。
“阿寒,別被它們纏住!”
陸寒用力咬了咬舌尖,血腥味瞬間驅散了他的恍惚狀態。
他凝視棋盤,突然意識到所有幻象的關鍵都與自己落子的位置相對應。
原來這老頭是利用棋意勾起他的回憶,以此擾亂他的心志。
“你在這兒被困了一百年,就是爲了尋找能破解你心魔局的人嗎?”
陸寒將棋子落在“太微”位上,劍紋順着手臂爬至指尖,他驚訝地看到指尖凝出半寸長的劍影。
“還是說,你其實是這個祕境的守陣之人?”
聽到這話,老者的手微微一頓。他盯着陸寒指尖的劍影,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很快被瘋狂取代,他大喊:“守陣人?哈!哈!哈!我曾是天機閣的領袖,一百年前,我試圖破解‘天機殘局”,不顧一切地闖入陣中,結果被陣
靈反噬,神魂被困在這棋局裏!"
他狠狠地將黑子落下,整個空谷隨之劇烈震動。
“現在輪到你了??若無法破解此局,你將與我爲伴,在這棋局中困守一千年!”
陸寒明顯感到棋陣的壓力驟增。
地磚翻轉得更快,氣流漩渦中開始湧出如黑血般的霧氣;幻象變得更加逼真,他甚至能聽到小翠帶着哭腔的呼喚,以及藥王谷廢墟中燒焦木頭與血混合的氣味。
“這並非普通的棋局,它是個陣!”陸寒大聲宣告。
他不再抑制劍影,任由那半寸青光沿着胳膊向上蔓延,最終在掌心凝聚成一把三寸長的小劍????這便是上古劍意化爲的實體。
小劍發出嗡鳴,向棋盤刺去,所經之處,幻象如薄冰般瞬間破碎。
老頭的瞳孔驟然縮小。
他握着白子的手開始顫抖,甚至將石制棋盤捏出裂縫:“你......你體內的劍……………”
“我是誰並不重要。”
陸寒模仿着老頭先前的話,小劍化作一道光,直射棋盤。
“重要的是,這個局,我一定能破。”
棋盤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白光。陸寒眯着眼,眼角餘光瞥見了蘇璃。
蘇璃正扶着石凳,看起來勉強穩住身形。
她額頭間的印記亮得幾乎要穿透皮膚。
她的嘴脣還在動,似乎在默唸着某種口訣。
再看柳長風,不知何時已退至棋盤邊緣。
他袖中的黑牌滑出,牌上“玄冥”二字在白光中泛着妖異的紅光,與蘇璃額頭的印記似乎有着某種奇異的共鳴。
“阿寒!”蘇璃的聲音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就在陸寒轉頭的瞬間,棋盤中央的老者突然消失無蹤。
所有的棋子彷彿被賦予了生命,騰空而起,在空中排列成一個更爲龐大的陣圖。
在陣圖的中心,一道黑影緩緩凝聚。
這黑影,正是前日在山巔上發出笑聲之人。
此刻,他的面容隱匿於黑霧之中,唯有一雙泛着幽藍光芒的眼睛顯露。
“陸寒,你以爲破解了棋局就能逃脫嗎?”
“小心!”
蘇璃跌跌撞撞地向陸寒衝去。
她的指尖剛觸及陸寒的後背,額頭間的印記突然光芒四射。
一道青色的流光從她的識海中飛出,直衝入棋盤的陣圖之中。
陸寒頓時感到周遭的壓力驟減。
他回頭望向蘇璃,只見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冷汗,但她仍強撐着抬起頭說:“這......這是淨蓮峯護山陣的殘魂,我......我能......”
她的話未說完,陣圖突然發出轟鳴聲。
陸寒緊握手中的小劍,目光緊鎖黑霧中的身影,又看了看臉色愈發蒼白的蘇璃。他心中清楚,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
黑霧中那雙幽藍的眼睛逐漸逼近,蘇璃額頭的印記如同被風吹動的燭火,忽明忽暗。
蘇璃搖搖欲墜地抓住石桌邊緣,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但她的聲音卻異常清晰:“第三列第七行,下黑子。”
陸寒握棋子的手突然停頓。
他能感覺到手中的小劍震動頻率驟降,彷彿被某種力量安撫了。
棋盤上那些原本混亂的黑白棋子,在蘇璃指出的位置上開始閃爍着微光,這光芒預示着陣紋即將貫通。
陸寒沒有多問,準確無誤地將黑子放置下去,棋盤隨之發出清脆的嗡鳴聲。
整個空谷的霧氣突然向後捲縮。
之前令人窒息的陣壓彷彿被鋒利的刀刃劃破,黑子周圍的白子紛紛碎裂,顯露出下方刻有星軌的石紋。
陸寒喉嚨中的鐵鏽味稍減,他轉頭看向蘇璃,只見她額頭上的冷汗正沿着下巴滴落至衣領,睫毛劇烈顫動,彷彿在與某種力量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你是怎麼知道要這樣下的?”
"......."
蘇璃的指甲幾乎要嵌入石桌,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就是感覺應該這樣走。”
她突然捂住心口,袖中滑出半塊沾血的玉牌。
這玉牌來自藥王谷,此刻正與她身上的印記共鳴,震動頻率一致。
“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我腦海中推了一把。”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布料撕裂的聲響。
陸寒急忙轉身,只見柳長風踉蹌後退三步,胸口衣物被勁風撕裂,露出青紫色的瘀痕。
那老棋鬼不知何時已站在石碑前,白髮在霧中飄揚,左手保持着揮出的姿勢。
“凡人,切勿輕舉妄動。”
聲音中透露出百年寒意。
“你以爲自己是來探祕的嗎?實則不過是他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柳長風捂住胸口,袖中黑牌上的“玄冥”二字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他目光緊鎖老棋鬼腰間的銅鈴。
原本打算趁霧氣掩護查看石碑文字,卻未料到看似老態龍鍾的守陣人,即便分心下棋,仍能察覺他的動作。
情報總管微微眯起眼睛,喉結微動,最終未發一言,退至蘇璃身旁,手指輕觸玉牌。
這玉牌是傳遞聯盟暗號的工具。
“妙哉!”
老棋鬼突然放聲大笑,棋盤上最後幾枚棋子隨之嗡嗡作響。
“這棋局千年未解,今日竟被凡人破解!”
言罷轉身望向陸寒,眼中瘋狂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釋然。
“此棋步,便贈予你。”
陸寒心忽現幽光,半枚刻有雲紋的青銅印緩緩從指間升起。
陸寒伸手接過“天機子”青銅印,指尖剛觸碰,掌心便感到一陣暖意。
這並非靈氣,更像是活物,帶着脈搏,在青銅印紋路下輕輕跳動,宛若嬰兒心跳。
陸寒本能地抱拳致謝:“謝前輩。”
抬頭時,老棋鬼已化作點點光塵。
光塵並未消散,而是融入棋盤陣紋之中。
空谷霧氣驟然稀薄,遠處青石碑顯現,柳長風曾試圖窺視其上文字。
“阿寒。”蘇璃聲音微弱,如同遊絲。
陸寒聞聲轉頭,只見蘇璃額頭印記消失,露出淡粉色疤痕。
“這天機子......我觸碰它時,彷彿聽見了孃親的聲音。
勉強擠出笑容,扶着柳長風才未跌倒,又道:“娘說......該回家了。”
此時,柳長風袖中黑牌突然變得熾熱,燙得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他迅速將牌子藏入袖底,目光卻緊盯着陸寒手中的“天機子”。
原因在於,他發現青銅印上的雲紋竟與黑牌上的紋路有三分相似。
情報總管在袖中手指快速敲擊,將“天機子”“雲紋”“藥王谷殘魂”等關鍵詞編成密信,通過玉牌傳至散修聯盟總部。
陸寒對此一無所知。
他凝視着手中的“天機子”,明顯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聲與體內劍紋共鳴。
劍影在識海中輕聲低語,似乎在催促他採取行動。
他抬頭望向棋盤後的青石碑,這才注意到石碑底部有個半月形凹槽,與“天機子”形狀完全吻合。
霧氣已徹底消散。
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石碑上,那刻有“天機”二字的石面在金色的光芒中閃耀。
陸寒緊握着“天機子”,能感受到劍影在識海中輕聲低吟。
他深知,只要將這半枚印信嵌入石碑的凹槽中,或許所有謎題都將迎刃而解。
但在那之前......
他轉頭望向蘇璃。
蘇璃正倚靠在柳長風身旁,面色蒼白,嘴角掛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這笑容與當年在藥王谷廢墟中她拾起半塊玉牌時如出一轍。
寒突然意識到,想要破解這個局面,或許從來就不是單憑一己之力所能完成的。
“走吧。”
他伸出手扶住蘇璃的另一隻胳膊,手中的“天機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跳動得更加劇烈。
“我們先去把這東西安置好。”
青石碑的陰影下,一個凹槽正發出微弱的光芒,彷彿在期待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