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的浪頭還未完全落下,陸寒的身影已浮在湖心。
他的衣袍被黑氣浸透,原本清瘦的輪廓在幽光裏顯得棱角尖銳,像一柄剛從熔爐裏抽出的淬毒劍。
蘇璃被燕北拽着退到岸邊,指尖還殘留着剛纔撞在槐樹上的刺痛,可她的目光根本挪不開。
陸寒的右手還舉在半空,指縫間凝着的黑芒正滋滋灼燒空氣,那是比她見過的任何劍氣都要暴戾的東西,彷彿每一縷都裹着千年血怨。
“別靠近我......”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前半句是陸寒自己的沙啞,後半句卻突然拔高成冷硬的金屬音。
“我會殺了你們。”
蘇璃的指甲掐進掌心,她能感覺到腰間的銅錢在發燙,紋路裏滲出的金光正順着衣料往心口鑽。
前日霧影婆婆塞給她時說的“這是你命格裏的轉圜”,此刻突然在耳邊炸響。
她想衝過去,可燕北的手像鐵鉗似的扣着她手腕:“歸墟殘魂在奪舍,他現在的靈識被壓在最底下!”
陸寒的左手指節突然發出脆響。
他低頭盯着自己的手,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像是有兩個人在他身體裏撕扯。
蘇璃看見他眼底的黑芒忽明忽暗,有那麼一瞬,他的瞳孔重新映出了她的影子。
是那個在鐵匠鋪裏替她包紮傷口的陸寒,是那個在藥廬外替她擋住毒蜂的陸寒。
“阿寒!”
她喊出聲,聲音帶着哭腔。
“我在這兒!”
回應她的是更劇烈的震盪。
陸寒周身的黑氣驟然暴漲,原本十丈高的浪頭被劍意壓成冰面,裂紋從湖心輻射開來,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蘇璃的腳剛踩上去,冰面就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燕北猛地拽着她往後退,卻見陸寒的右手已經轉向了她的方向。
“小心!”
燕北低喝一聲,斷劍突然從腰間飛出。
那劍刃缺了半截,卻在離手的瞬間發出龍吟般的清鳴。
鏡湖守墓人常年佝僂的脊背挺直了,他踏着冰面狂奔,每一步都在冰上鑿出碗大的窟窿:“歸墟之力不該再醒!”
斷劍與黑芒相撞的剎那,衝擊波掀起的冰屑如暴雨傾盆,蘇璃被濺了一臉冰渣,刺痛中卻看見陸寒踉蹌着後退兩步,捂着頭髮出悶吼。
“夠了......”
他的聲音裏帶着血沫。
“別逼我......”
蘇璃的眼淚突然湧出來。
她想起三天前在霧影婆婆的竹樓裏,婆婆盯着她的命盤搖頭:“小丫頭,你這仇啊,是團亂麻。”
當時她只當是江湖騙子的胡謅,直到昨日在藥王谷廢墟裏翻出的密卷。
原來滅門那晚,帶頭的根本不是她追了三年的“青面鬼”,而是......
她摸向腰間的短刃,那是用仇人的骨頭磨的,刻着“血債”二字。
可指尖剛碰到刀柄,手腕就被人攥住。
陸寒不知何時站在了她面前,黑氣仍在他周身翻湧,卻始終沒再靠近她半分。
他的掌心滾燙,像塊燒紅的鐵,可抓着她的力道卻輕得像怕捏碎花瓣:“你不該死。”
“爲什麼?”
蘇璃仰頭看他,淚水糊得視線一片模糊。
“如果我連仇人都認錯了......那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陸寒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能聽見身體裏另一個聲音在冷笑,說這是弱點,說殺了這個女人就能徹底掌控這具軀體。
可他的指尖卻不受控地撫過她額角的血痕,那是剛纔被氣浪撞的,血珠還掛在蒼白的皮膚上:“因爲......”
他喉結滾動,後半句被體內翻湧的黑氣嗆住。
“因爲你還沒看見春天的鏡湖。”
遠處山巔突然傳來銅鈴輕響。
秦昭的玄色大氅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望着鏡湖方向的動靜,指尖摩挲着腰間的羊皮地圖。
身後不知何時多了道黑影,裹在青灰色鬥篷裏,連面容都隱在陰影中。
“大人。”
黑影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像兩塊磨盤相擦。
“歸墟殘魂的甦醒比預計快了七日。”
“無妨。”
秦昭的拇指按在地圖上“歸墟封印”四個字上,眼底閃過寒芒。
“陸寒這把劍,該開鋒了。”
他從袖中取出個雕着鬼面的木盒。
“把這個給霧影那老東西,就說......她要的輪迴盤,還差最後一味藥引。”
黑影接過木盒,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秦昭望着鏡湖方向漸弱的黑氣,忽然低笑出聲:“蘇姑孃的銅錢......倒是個有意思的變數。”
他指尖輕點脣畔。
“不過,變數......”
他抬頭看向天際將明未明的星子。
“從來都是最好的燃料。”
山巔的風捲着晨霧掠過秦昭的玄色大氅,他望着鏡湖方向漸弱的黑氣,指尖在羊皮地圖上“歸墟封印”四字上輕輕畫了個圈。
黑影接過木盒時,他突然低笑一聲:“告訴霧影,她要的輪迴盤,得等蘇姑孃親手捅穿玄陽子的咽喉。”
“玄陽子?”
黑影的變聲器裏溢出一絲疑惑。
“玄天宗執法堂主,表面最恨魔教,私下卻往幽冥宗送了三年靈脈圖。”
秦昭抽出腰間玉笛,笛身刻着的鬼面在晨曦中泛着青灰。
“蘇璃追查滅門案時,在廢墟裏翻到的密卷,我特意留了半頁??她以爲滅門兇手是青面鬼,可青面鬼不過是玄陽子養的惡犬。”
他將玉笛抵在脣邊,吹出一段刺耳的調子。
“等她親眼看見玄陽子在鏡湖與我交易,你說...這把淬了七年的復仇之刃,會不會先捅進自己心口?”
黑影躬身退入霧中,秦昭望着東方魚肚白,將木盒裏的東西拋向空中。
那是截染血的斷指,指甲蓋裏還嵌着藥王谷特有的青竹紋。
與此同時,鏡湖岸邊的冰面正發出細碎的呻吟。
蘇璃被陸寒攥着的手腕仍在發燙,她望着他眼底翻湧的黑氣,連哭腔都在發抖:“阿寒,你說春天的鏡湖...是不是和我藥廬後園的桃花一樣?”
陸寒的瞳孔突然收縮成針尖,他喉間滾出兩聲悶哼,像是有人在他識海深處持劍亂刺。
燕北的斷劍已經抵住他後心,劍氣透體而入,試圖絞碎那團糾纏的黑氣。
可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越的銅響驚碎了晨霧。
陸寒懷中突然迸出一道金光,那枚霧影婆婆給的銅錢從他衣襟裏竄出,懸浮在兩人之間。
金光照過之處,黑氣像雪遇熱油般滋滋消融,陸寒的指尖瞬間失了力道,蘇璃手腕一鬆,卻見他踉蹌着後退兩步,扶着湖邊老槐劇烈咳嗽。
“我...我剛纔...”
陸寒抹去嘴角血沫,抬頭時眼底的黑芒已徹底退去,只剩一片慌亂的清明。
“是不是又失控了?”
蘇璃撲過去抱住他顫抖的脊背。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料:“你醒了,你醒了就好。”
燕北收了斷劍,目光落在那枚仍在發光的銅錢上。
銅錢表面浮起細密的紋路,竟與鏡湖底封印的圖騰有三分相似:“這不是普通法器。”
“是霧影婆婆給的。”
蘇璃抹了把眼淚,從自己腰間摸出另一枚銅錢。
兩枚銅錢同時震顫,發出蜂鳴般的共鳴。
“她說這是我命格裏的轉圜...原來轉圜在這兒。”
“歸墟之力已動,封印將破。”
沙啞的聲音突然從三人背後響起。
蘇璃猛地回頭,只見霧影婆婆不知何時站在老槐樹下,灰布袍被晨霧浸透,皺紋裏凝着水珠。
她枯瘦的手指捻動着串銅錢,每一枚都與蘇璃腰間的一模一樣:“這一劫,怕是連天也攔不住。”
“婆婆!”
蘇璃鬆開陸寒,想衝過去,可剛邁出一步,霧影婆婆的身影就像融在霧裏的水墨。
她最後看了眼陸寒懷中的銅錢,嘴型動了動。
蘇璃沒聽清,但從口型判斷,那是“護好銅錢”。
等霧氣散盡,樹下只剩一串銅錢,在晨風中叮噹作響。
陸寒彎腰撿起銅錢,觸感涼得驚人。
他望着蘇璃泛紅的眼尾,又想起失控時那個差點捏碎她咽喉的自己,喉結動了動:“剛纔...有沒有傷着你?”
“你攥着我手腕,卻連油皮都沒蹭破。”
蘇璃抽了抽鼻子,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說...是不是你心裏那部分,一直在護着我?”
陸寒的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銅錢紋路。
他能感覺到識海裏那道殘魂的嘶吼弱了許多,像困在籠中的野獸。
可更讓他心悸的,是剛纔清醒前的剎那。
他分明看見,那團黑氣裏裹着半幅畫面:玄陽子站在幽冥宗祭壇前,將一枚刻着玄天宗標誌的玉牌,遞給了...
“轟!”
鏡湖北岸突然傳來劇烈的破冰聲。
三人同時轉頭,只見十數道劍光劃破晨霧,爲首的玄色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正是玄天宗執法堂主玄陽子。
他腰間的九環錫杖撞在冰面上,震得裂紋如蛛網蔓延:“陸寒!擅自闖入鏡湖禁地,私動封印,該當何罪?”
陸寒望着玄陽子腰間晃動的玉牌。
和他識海裏那幅畫面裏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