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臺上的喧譁像被利刃劈開,陸寒握着青鋒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周明的木劍已經刺到面門三寸處,他卻能清晰看見對方劍穗上沾着的星點泥漬。
那是方纔被他擊退的對手留下的血沫,此刻正隨着劍勢搖晃,紅得刺眼。
“當!”
青鋒劍終於出鞘。
不是陸寒主動抽的,是劍自己掙開了劍鞘。
冷光掃過周明咽喉時,他聽見臺下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而體內那股灼燒感正順着經脈往丹田鑽,像有團活火在啃噬他的靈海。
“陸寒!收勢!”
裁判席上有外門執事喊。
陸寒這才驚覺自己的劍尖離周明喉結不過半寸,對方脖頸上的汗毛都被劍氣激得根根豎立。
周明的木劍“啪”地墜地,他後退兩步跌坐在地,額角的汗滴砸在青石板上,竟發出“嗤”的聲響。
是被劍氣蒸乾了。
“我...我認輸。”
周明的聲音發顫,盯着陸寒手中的劍。
“這劍...像活的。”
看臺上炸開鬨鬧。
陸寒握着青鋒劍的手在抖,不是因爲用力,是劍在抖。
他能聽見劍鳴聲裏混着細碎的龍吟,像是困在深海裏的獸在撞籠子。
昨夜楚雲給的那壺酒突然在記憶裏翻湧,酒液入口時的甜膩後味,此刻正順着喉管往上頂,腥得他直犯惡心。
“好小子!”
肩背被拍了一掌,陸寒幾乎條件反射要拔劍,轉頭卻見楚雲倚着擂臺邊的木欄,酒壺在指尖轉得花哨。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髮間插着根玉簪,哪有半分散修的寒酸樣?
陸寒想起昨夜在藏書閣外瞥見的腳印,新月形的,和趙三虎口的疤痕弧度分毫不差。
“兄弟,這劍氣衝得狠啊。”
楚雲笑着湊近,壓低的聲音混着酒氣噴在陸寒耳側。
“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他從袖中摸出個青瓷瓶,瓶口溢出淡淡丹香。
“這是我家傳的聚靈丹,能穩心神、固靈脈??昨夜那壺酒,算我賠罪。”
陸寒盯着青瓷瓶,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蕭無塵昨日塞給他的玉簡,《破妄劍訣》裏明明白白寫着“外丹入體,易引心魔”。
更要緊的是,楚雲遞藥時,指節上沾着半片乾枯的紫葉草。
那是幽冥宗弟子常用的引魂香原料,蘇璃曾指着藥譜說過。
“燒起來有股子爛梅香”。
“謝了。”
陸寒後退半步,避開對方伸過來的手。
“我這劍...自己能穩住。”
楚雲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漫不經心甩了甩酒壺:“隨你。”
他轉身要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補了句:“對了,你那小相好今兒沒來?我瞧見藥王谷的柳長風在偏殿,手裏攥着個藥囊,估摸着是給你備的傷藥。”
陸寒沒接話。
他望着楚雲的背影消失在人羣裏,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中衣早被冷汗浸透。
青鋒劍不知何時縮回了劍鞘,卻仍在發燙,隔着布料灼得他腰間生疼。
“陸寒!”
有人從側後方拽他的衣袖。
陸寒轉頭,只見蕭靈兒扒着擂臺邊緣,髮間的珠花歪到耳後,手裏攥着個油布包。
“跟我來!我找到好東西了!”
“靈兒?”
陸寒皺眉。
“你不在看臺上,跑這兒來做什麼?”
“噓??”
蕭靈兒左右張望,拽着他往演武場角落的竹林走。
“我剛纔溜去藏經洞了!你猜我翻到什麼?”
她解開油布包,露出半本殘破的典籍,封皮上的字跡被蟲蛀得斑駁,卻仍能辨認出“劍靈殘頁”四個古篆。
“上面說這是封印上古劍魂的鑰匙!我就想着...你那劍不是總在鳴嗎?說不定和這個有關!”
陸寒的指尖剛碰到典籍,就像被火燙了似的縮回來。
書頁間飄出股熟悉的氣息,是他體內那股熱流的味道,帶着鐵鏽般的腥甜。
他抬頭時,正看見蕭靈兒眼睛發亮,像只偷到魚乾的貓:“我藏在偏殿的香爐底下了,等大比結束咱們就去取。”
“叮??”
演武場中央的銅鐘突然炸響。
陸寒望去,裁判席上玄陽子正放下敲鐘的木槌,白眉下的雙眼卻直直盯着他,目光像兩根銀針,扎得他後頸發緊。
這位執法長老的右手搭在腰間的降魔杵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袖口的雲紋都被繃得變了形。
“八強賽繼續。”
玄陽子的聲音像浸了冰碴子。
“下一場,陸寒對陣李青。”
陸寒鬆開蕭靈兒的手,青鋒劍在鞘中發出清越的長鳴。
他走向擂臺時,餘光瞥見玄陽子的拇指正緩緩摩挲降魔杵上的符文。
那是專門用來鎮壓異常靈氣的鎮魔印。
玄陽子的拇指在降魔杵的鎮魔印上碾過第三道紋路時,袖中傳訊玉符突然發燙。
他垂眸瞥了眼玉符上跳動的幽藍光斑。
是執法堂弟子傳回的消息:“陸寒昨日酉時與一神祕男子在藏書閣外密談,男子着月白錦袍,髮簪嵌墨玉,特徵與幽冥宗近期滲透的‘雲使’吻合。”
“退下。”
玄陽子揮退前來換班的外門執事,目光如刀掃過場中正在系劍穗的陸寒。
少年後背挺直如松,可他分明看見對方腰間的劍鞘在微微震顫,像有活物要破鞘而出。
更詭異的是,那震顫的頻率竟與演武場地下鎮壓的上古鎖妖陣同頻。
當年幽冥宗就是靠這種共鳴引動妖潮的。
“執法堂吳七。”
玄陽子低喚一聲,臺階下立着的灰衣修士立刻矮身趨近。
“帶三個影衛,盯着陸寒的每道靈氣波動。”
他將降魔杵往石案上一磕,符文瞬間亮起。
“若發現魔氣侵蝕跡象,立刻用鎮魔釘封他靈脈。”
吳七領命時,玄陽子注意到他腰間的青銅令牌閃了閃。
那是啓動隱息符的徵兆。
“下一場,陸寒對陣李青!”
裁判的聲音撞碎了玄陽子的低語。
陸寒抬步走向擂臺時,鞋底碾過昨日打鬥留下的碎木屑,混着血腥味的風灌進衣領。
他能感覺到玄陽子的目光像根細針,正紮在自己後頸大椎穴上。
那是修士最脆弱的靈脈入口。
青鋒劍在鞘中輕輕頂了頂他的腰,像是在提醒什麼。
李青已經站在擂臺中央。
這是個面容普通的青年,廣袖中垂着兩條墨綠絲絛,腰間掛着枚半舊的青玉牌,倒像是哪個小宗門的外門弟子。
可陸寒剛跨過擂臺界樁,便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梅香。
和楚雲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請。”
李青抱劍一禮,指尖卻在劍脊上快速敲了三下。
陸寒瞳孔微縮。
那是幽冥宗“鎖魂三問”的手勢,當年蘇璃曾在藥譜空白處畫過這暗號。
“叮!”
裁判敲響銅鑼的瞬間,李青的劍動了。
不是尋常的刺劈,而是像條活蛇般扭曲着纏向陸寒咽喉。
更詭異的是,劍身裹着層淡黑色霧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陸寒本能地橫劍格擋,青鋒劍剛觸到黑氣,便發出憤怒的長鳴,劍鞘“咔”地裂開道細縫。
“退!”
陸寒低喝,腳尖點地後掠三步。
可那黑氣竟穿透劍氣,順着他的袖口鑽了進來。
他感覺手腕像被火鉗燙了一下,低頭時,只見皮膚下爬着條黑色細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小臂蔓延。
“這是蝕魂瘴!”
看臺上突然傳來蘇璃的驚呼。
她不知何時擠到了前排,指尖掐着半片紫葉草。
“快運功逼出!”
陸寒剛要引動靈氣,體內卻炸開團烈火。
那是上古劍意的力量,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橫衝直撞,將蝕魂瘴和他的靈脈攪成了團亂麻。
“噗!”
陸寒噴出口黑血,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看見李青的臉在眼前放大,對方眼中泛着幽綠的光,分明是被魔修奪舍的徵兆。
“小崽子,你體內的劍...可是當年斬我主人的兇器。”
李青的聲音變得沙啞刺耳。
“今日便用你的血,洗清它的罪孽!”
青鋒劍突然完全出鞘,懸浮在陸寒頭頂三寸處,劍身流轉着赤金色紋路。
陸寒感覺有滾燙的液體順着鼻腔流出,那是劍意正在強行接管他的身體。
他聽見無數個聲音在腦海裏嘶吼:“殺!斬盡阻礙!”
“撕了這魔修!”
“你本就是爲戰而生!”
“寒兒,你是人,不是殺戮的工具。”
突然響起的聲音像盆冰水兜頭澆下。
陸寒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是養父打鐵時常說的話,他最後一次聽見,是在被山匪屠村的夜裏。
老鐵匠用身體護着他,血濺在燒紅的鐵砧上,發出“嗤啦”的響:“記住,劍是用來保護,不是用來發泄的。”
“夠了!”
陸寒吼出聲,雙手按在地上撐起身體。
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裏浮起層淡金色光幕,那是《破妄劍訣》裏描述的“斬妄”形態。
青鋒劍發出清越的龍吟,赤金紋路瞬間覆蓋整柄劍,所過之處,蝕魂瘴像雪遇烈日般消融。
“斬妄!”
陸寒指尖輕點,青鋒劍如離弦之箭穿透李青咽喉。
魔修的軀體在劍刃觸及的瞬間崩成黑霧,只餘枚染血的幽冥令落在地上,泛着妖異的紫光。
演武場死一般寂靜。
直到陸寒彎腰撿起青鋒劍,劍鞘自動貼合的“咔嗒”聲才驚醒衆人。
看臺上炸開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蕭靈兒舉着油布包蹦得老高,柳長風扶着蘇璃的手,兩人眼底都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玄陽子的降魔杵“當”地砸在石案上。
他盯着陸寒體內翻湧的金色劍意。
那根本不是魔氣,而是比任何正道心法都純粹的劍之靈。
方纔執法堂傳訊說李青確實是幽冥宗暗樁,此刻那枚幽冥令正躺在擂臺中央,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勝者,陸寒!”
裁判的聲音有些發顫。
陸寒抹了把嘴角的血,抬頭望向演武場最高處的決賽榜。
榜首的名字被紅筆圈着,是“林無涯”。
玄天宗百年不遇的外門奇才,上月剛以煉氣大圓滿硬接築基修士三招。
青鋒劍在他掌心輕震,像是在回應他眼底漸起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