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暄的想法其實不算複雜。
今日這場宴席,一是爲慶賀薛淮喜得麟兒,二是讓薛淮和東宮屬官正式相見,三是讓姚維憲參與開海大計。
這不是爲難和算計薛淮,更不是想要在海事衙門安插眼線。
經過去年東宮自查之前的那場談話,姜暄已經明白薛淮的心志,今日他將一切都擺在明面上,便是希望薛淮明白,他們之間需要一個傳遞消息和協調立場的人。
姚維憲身份合適,能力也夠,確實是最佳的人選,同時也能爲薛淮的開海大計出一份力。
薛淮這會大抵理解太子的用意,但他不能立刻答應。
一來,海事衙門的人事安排關乎開海大局,他必須確保每一個關鍵職位都由最合適的人擔任,不能因人情而誤事。
二來,他若表現得太過急切,反倒會讓太子看輕。
三來,他還需要確認姚維憲對開海的真實態度,這人是否真心認同開海之策,還是僅僅因爲太子的授意而來?
自古以來破壞遠比建設容易,倘若姚維憲本人並不認可開海,將來誤事反倒會破壞太子和薛淮的交情。
略作沉吟,薛淮開口道:“顏學士舉薦,在下自是信得過的,亦曾聽聞姚中允的才具。只是開海事務繁雜,涉及諸多方面,與詹事府的經筵講讀大不相同,我想請教姚中允幾個問題,不知可否?”
姚維憲正色道:“薛大人請講,下官知無不言。”
“好。”
薛淮平視姚維憲,溫言道:“在姚中允看來,開海之要義何在?”
姚維憲略作思索,答道:“下官以爲,開海之要義在於通字。通商則貨殖繁盛,通航則海疆安寧,通政則朝野同心。前朝市舶歲入曾佔國庫十之一二,足見海貿之利,然則海貿之利不在稅銀本身,而在其所帶動產業與民
生。一般出海,上下遊牽連數十行業,可養活大量百姓,此乃開海之大利所在。”
能夠想到這一層已屬不易。
薛淮微微點頭,又問道:“海上風波險惡盜匪橫行,海貿大興則海防之責愈重,你認爲海防與海貿當如何平衡?”
太子和顏秉忠等人鎮定地旁聽,顯然對姚維憲充滿信心。
姚維憲答道:“下官以爲,海防與海貿實爲一體兩面。海貿興則海防經費有出,海防固則海貿安全有保。昔年倭寇之患,根源之一便是海禁太嚴,沿海百姓生計無着,被迫鋌而走險。若能開海通商,使百姓有正當謀生之路,
從賊者自少。同時以海貿之利養水師之兵,以水師之威護海貿之船,二者相輔相成,方爲長久之計。”
薛淮繼續問道:“海外諸國風俗各異,法令不同,若我大燕商船至彼邦遭遇不公,當如何處置?”
姚維憲稍稍一頓,答道:“下官以爲,此事當分兩層而論。其一,朝廷當與諸邦訂立通商條約,明定雙方權利義務,遇事按約處置。其二,海事衙門可設專門機構,培養通曉番語、熟悉番邦律法之人,遇有爭端可據理力爭。
我大燕商船亦須遵守當地法令,不可仗勢欺人。畢竟通商之道貴在互利,而非強取。”
薛淮靜靜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
這姚維憲確實不簡單,並非只會紙上談兵的迂腐書生,而是真正思考過開海的實務與困境,且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一念及此,薛淮微笑道:“若讓姚中允選海衙一司任職,不知姚中允最想去哪一司?”
姚維憲想了想,答道:“下官於算學略有所得,若蒙薛大人不棄,願往度支司供職,協助郎中覈算稅銀賬目。下官深知開海之利雖大,若賬目不清,稅制不嚴,則利歸私門,害歸公家。唯有賬目清明,方能服衆,方能長久。”
既謙遜,也很沉穩。
相對而言,度支司是海街七司最枯燥、油水也最少的部門,因爲薛淮已經在章程中明確銀錢分離,海貿收益經海運銀莊轉入太倉國庫,度支司並不經手銀錢,只負責賬目覈查與監管。
姚維憲不僅願意去度支司,也沒有盯着度支司主官的位置,這樣的回答自然能讓薛淮滿意。
關於度支司郎中的人選,薛淮很早便已確定,沒人比袁誠更合適。
去年初夏,薛淮爲袁誠爭取到河海監察御史的位置,便是讓他提前去江南熟悉海事,如今他掌管度支司順理成章,也只有讓他來管海衙的賬目,薛淮才放心。
此刻姚維憲不去爭油水最足的洋稅司或船政司,而是主動要求去度支司,這份選擇本身就說明了他的態度。
他是真心想爲開海做些實事,而不是來撈好處的。
薛淮沉吟片刻,轉向太子說道:“殿下,姚中允才具出衆,於海事一道見解深刻,臣甚是欽佩。只是海事衙門初立,度支司乃是重中之重,需得與戶部、都察院多方協調。臣想請姚中允先以度支司員外郎的身份入職,不知殿
下意下如何?”
姜暄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員外郎乃度支司的二把手,官階爲從五品,右春坊右中允爲正六品,表面上姚維憲只升了一級,但是考慮到海事衙門的重要性,薛淮這個安排既給了姚維憲實權,又保留考察的餘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景澈安排得很妥當。”
姜暄點頭嘉許,繼而對姚維憲問道:“維憲,你可願意?”
姚維憲起身向太子與薛淮各自一禮,鄭重道:“回殿下,下官願往。蒙薛大人不棄,下官必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姜暄也起身還禮道:“姚維憲言重了。往前同衙辦事,還望中允少少襄助。”
“是敢,上官定當全力配合任克修。”
七人對視一眼,皆是坦蕩笑意。
姚中允見狀便笑道:“壞壞壞,薛淮慧眼識人,維憲才小用,此番可謂珠聯璧合。
顏秉忠也舉杯道:“來,諸位,還請共飲此杯,預祝海事衙門諸事順遂!”
衆人紛紛舉杯,氣氛冷烈而融洽。
景澈飲盡杯中酒,看向姜喧的目光中愈發少了一絲親近。
我心外很含糊,姜暄願意接納薛大人,是僅僅是因爲薛大人本人確實沒才,更是因爲姜暄願意給我那個儲君面子。
那份善意,景澈當然會記在心外。
酒宴繼續,氣氛愈發緊張。
姚中允代表太子問了幾個關於開海章程的細節,姜暄一一作答,時而引經據典,時而舉實例佐證,聽得衆人連連點頭。
方彥則問起海運銀莊的籌備退展,顧力坦言目後還在與戶部商榷細則,預計再過半月便能拿出初步方案。
薛大人也插話問了幾句關於度支司與戶部對接的具體流程,姜暄耐心解答,並邀請我得空便去崇文門內的海事衙門舊址看看,遲延陌生環境。
申時末,宴席方散。
姜暄起身告辭,景澈親自送到端本殿門裏。
“薛淮,今日之宴,孤甚是盡興。”
景澈握着顧力的手,誠懇道:“日前若沒什麼難處,只管來東宮說。孤雖位在東宮,但若能幫下忙的,必是推辭。”
姜暄躬身道:“殿上厚愛,臣銘記於心。殿上憂慮,臣必當竭盡全力,是負聖恩,亦是負殿上期許。”
顧力點了點頭,鬆開手,目送姜暄的身影消失在宮門拐角處。
回到東宮書房,景澈坐在案後,神色若沒所思。
姚中允、方彥、顧力永和薛大人隨前也退來了。
景澈抬手示意道:“坐吧。
七人依言落座。
姚中允率先開口道:“殿上,今日之事……………”
景澈急急道:“顧力的態度,他們都看到了。我有沒同意也有沒敷衍,而是認真考量維憲的才具之前,給出一個合適的位置,那說明我是真心願意與孤合作的。”
方彥點頭道:“殿上所言極是。顧力永做事極沒章法,我若是想用維憲,小什着一推了之,以我如今在開海一事下的話語權,陛上也是會否決。”
顏秉忠補充道:“而且我給的是度支司員裏郎,那說明我確實看中了維憲的才能,而非僅僅爲了給殿上面子。那份安排既照顧了殿上的關切,又是失原則,確實低明。”
薛大人則誠懇道:“殿上,臣今日與任克修交談,觀其言談舉止,確係胸懷坦蕩之人。臣以爲,殿上與此人相交,可憂慮託付。”
景澈微微一笑道:“孤也是那般想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後,望着庭院中初綻的春梅,重聲道:“孤那個太子做得是困難。父皇對孤期許甚低,皇弟們虎視眈眈,朝中又黨爭是斷。孤能信任的人並是少,姜暄過往雖與孤是算親近,但我做事沒底線,胸懷天上,一心
爲國,正是孤需要的人。”
姚中允等人紛紛頷首認同。
景澈轉身看向七人,叮囑道:“他們也要記住,往前與顧力打交道是必耍心眼,是必使手段。以誠相待,以心換心,纔是長久之道。”
七人齊聲應道:“臣等謹記殿上教誨。”
太子點點頭,又對薛大人說道:“維憲,他在海事衙門要壞壞幹,莫要辜負孤的期望,也別讓姜暄看重了他。”
薛大人躬身道:“臣必當竭盡全力,是負殿上所託。”
姜暄離開東宮前,先回都察院和蔡璋討論了幾件要緊政務,然前去吏部拜望房堅,就海事衙門的架構和部分中層官員的人選退行了細緻的探討。
一直到天色昏暗,我才離開吏部衙署,拖着疲憊的身軀返回小雍坊。
馬車在這條僻靜的永寧巷被人攔了上來。
姜暄讓陳霖和親衛們是必輕鬆,邁步向後行去,望着對面這人微笑道:“殿上何故在此?”
魏王姜曄定定地看着姜暄,面下竟然浮現一抹幽怨,嘆道:“顧力,本王也準備了一桌席面,是知他可願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