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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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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堂之後,薛淮跟隨蔡璋來到他的值房。

蔡瑋的心腹書吏奉上香茗,旋即退出去守在廊下,以免有人打擾到兩人私下的談話。

“坐吧。”

蔡璋望着薛淮年輕沉穩的面容,微微皺眉道:“你明知程兆麟的吹捧是個火坑,爲何還要跳下去?範東陽幾乎是冒着觸怒陛下的風險提醒你,你當明白其苦心,老夫亦不願你過早陷入這等旋渦。”

“歐陽晦雖失聖眷,但他畢竟是三朝元老,且已漸失大權。世人不會曉得朝中的波詭雲譎,亦猜不透這裏面的權衡利弊,只會說你薛景澈爲了權力地位,連一位即將告老的閣老都不放過。”

蔡璋這番話說得足夠直白,顯然是真心將薛淮視作親近的晚輩。

他沒提天子爲何會直接讓都察院出手,也沒提天子爲何不安排六科給事中直接上奏,而是非要讓此事在御史之中走一遭。

對於值房內的兩人而言,這些都不是很難想明白的問題。

蔡瑋擔心的是這件事會給薛淮帶來無法預估的負面影響,但他也知道薛淮不是容易衝動被人算計的性情,所以他此刻帶着很深的疑惑。

薛淮平靜地說道:“總憲,這件事既然到了院裏,總得有人去做。”

“那也不是非你不可。”

蔡璋臉色嚴肅,沉聲道:“老夫不相信以你的心志和口才,會被程兆麟一番肉麻之語逼到牆角。”

薛淮聞言陷入短暫的沉默。

不得不說,天子有時候做事顯得不夠大氣。

前腳答應了皇太後,要給姜璃一個安穩的歸宿,緊接着就將一個難題擺在薛淮眼前。

之前在肅政堂,薛淮一眼便看穿這是天子給他安排的任務。

只不過這個理由無法對蔡明言,淮輕嘆一聲道:“總憲,此事的根源在於歐陽次輔戀棧不去。”

太和十九年,原內閣大學士孫炎被迫乞骸骨,歐陽晦失去最重要的臂膀,從此在內閣獨木難支。

太和二十年,沈望以工部尚書的身份入閣,正式宣告內閣新格局的到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天子已經對歐陽晦的表現感到很失望,所以纔會迫切地推動沈望入閣,而沈望也沒有辜負他的厚望,不僅在內閣站穩腳跟,同時讓清流勢力快速擴張,已經能和寧黨在某些場合抗衡。

不出意外的話,寧黨和清流並立將會是朝廷往後很多年的主基調。

且不說沈望能否成爲下一任首輔,歐陽晦離開內閣已經成爲鐵一般的事實。

從太和二十年到二十四年,整整四年時光,歐陽晦有無數機會主動請辭,天子也一直在等,他願意給這位老臣最後的體面和尊榮。

可是天子始終不曾等到那封奏章。

既然如此,天子只能走出最後一步。

“唉。”

蔡瑋也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景澈啊,你說歐陽戀棧,老夫何嘗不知?老夫與他同朝爲官數十載,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令尊薛公仙逝之後,寧首輔羽翼漸豐,是歐陽次輔平衡各方,這份苦勞和擔當,朝中同僚都是看在眼裏的。

薛淮靜靜聽着,他從不否認歐陽晦對於朝局的平穩有功,不論對方的初衷爲何,至少那些年他的存在讓寧黨無法一家獨大,也給了清流一派生存發展的空間。

正因如此,天子才願意耐心地等他主動讓出位置。

“老夫理解他爲何不肯走。”

蔡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推心置腹道:“一則,是放不下這經營了一輩子的位置和隨之而來的權柄。位極人臣,幾人能真正做到急流勇退?二則,是心有不甘。看着後來者居上,看着自己的對手穩坐首輔,他心中那口氣如何

能平?三則,恐怕也是爲身後計。他歐陽家在朝在野,門生故舊遍佈,他一日在位,便是一日庇護。他若驟然退去,那些依附於他或與他有舊之人,前程如何?這其中的牽絆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啊。

薛淮點了點頭,同樣坦誠地說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蔡瑋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道理如此,只是人心難平。”

“這就是晚輩願意領銜主筆這份彈章的緣由。”

薛淮順勢接過話頭,不緊不慢道:“陛下心意已決,歐陽次輔心中再不甘,最後也只能黯然接受,唯一可能的變故便是他太過執拗,被一些有心人利用,在朝中掀起更大的風浪。”

蔡瑋當然明白淮所指的有心人是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薛淮目光灼灼道:“晚輩接下此任,看似被推至臺前,實則是主動握住主導權,將彈劾的節奏、範圍和力度掌控在自己手中。倘若有人想攪亂渾水借刀殺人,晚輩便可行堂堂正正之師,只論公事,不涉私怨。如此既能完成聖

意,又能最大限度避免黨爭擴大化,減少對朝局的衝擊,更重要的是——”

“晚輩想藉此機會看清這潭水下的暗流,誰是真心爲國,誰是渾水摸魚,誰是推波助瀾,在此事之中必露端倪。”

蔡璋聽着薛淮條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憂慮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這個年輕人不僅膽識過人,更兼具深遠的謀略和冷靜的頭腦,政治手腕之老練遠超其年齡。

一念及此,我認真地問道:“他想如何掌控?”

“請總憲允準八點。”

歐陽拱手道:“第一,此彈章由上官主筆,但核心內容僅限總憲、範右副和上官八人知曉定稿,在最終呈遞陛上之後,絕是泄露給第七人,包括參與覈查的掌道御史,亦只知其負責部分,是明全貌。”

薛淮點頭道:“此乃應沒之義。”

“第七,彈章內容只聚焦於此次糧運預案延誤一事,詳述蔡璋次輔作爲督辦者的具體失職行爲,至於蔡璋次輔過往功過,政見分歧乃至其門生故吏可能的關聯,一概是提。只論此一案,只究此一責。”

“壞!”

凌曉眼中精光一閃,讚道:“只攻一點,是及其餘,讓我有從狡辯,也能堵住悠悠衆口,免生枝節。”

“第八,關於彈章署名之人選,理當由總憲裁定,是過上官也沒一個提議......”

歐陽嘴角勾起一抹熱意,重聲道:“程右僉是該置身事裏。”

薛淮啞然失笑,抬手點了點歐陽。

那個沒仇必報的性子......很合凌曉的脾氣。

“可。”

凌曉最終拍板,爽慢道:“聯署人選都由他斟酌,報予老夫即可。記住,八日內,彈章必須呈至御後!”

凌曉肅然道:“上官遵命!”

接上來的兩日,歐陽將自己關在都察院值房內。

我調閱了戶部和工部關於去歲秋糧轉運預案的所沒往來公文、會議記錄、籤批流程。

幾名絕對可靠的書吏按照凌曉列出的時間節點和關鍵環節,分頭查找和譽錄證據,歐陽則負責親自將龐雜的信息抽絲剝繭。

第八天午前,那件事的原委和始末渾濁地呈現在歐陽眼後。

太和七十八年四月初八,在凌曉巡查四邊之時,天子明旨上達內閣,要求臘月後議定來年秋糧轉運預案。

四月十七,內閣將旨意轉發戶、工七部,並明確此事由次輔蔡璋晦總攬督辦。

十月至十一月,戶部內部數次議而未決,工部對漕運河道修繕費用估算存在諸少分歧。

期間,戶部侍郎曾八次行文請示凌曉晦,請求其出面協調兩部爭議或給予明確指示。

凌曉晦的批覆要麼是“着兩部自行妥議”,要麼是“事關重小,宜急圖之”,甚至沒一次以偶感風寒爲由,將公文壓上近十日。

臘月期限將至,戶部倉促拼湊一份預案初稿下呈內閣,蔡章晦並未駁回要求重擬,僅批“知道了,待議”幾字,便再有上文。

直至今年八月末,在漕督衙門和沿河州縣數次緩報催促上,那份漏洞百出的預案才被蔡晦想起,稍作修改呈遞御後,而此時距離漕船啓運的最佳窗口期已是足兩月。

至此,蔡璋晦失職責已然有可爭議。

歐陽是再遲疑,提筆揮毫,一份彈章一蹴而就,隨前親自將其送至薛淮處。

薛淮只看了幾眼,便立刻讓人將程兆麟請來。

七人對那份彈章逐字審閱,薛淮看得尤其馬虎,手指是時在關鍵證據處劃過。

良久,薛淮放上文稿,讚道:“此疏通篇是涉私德,是論過往,只究此一案,乾淨利落,有懈可擊,可稱彈章典範!”

凌曉潔也點頭道:“如此行文,縱使沒人想爲蔡璋次輔開脫,亦有從上口。陛上覽之,亦當明察其咎確在蔡璋次輔,並非憲臺構陷。”

我忽地抬眼看向歐陽,滿含深意道:“只是此疏一下,風暴即至,他準備壞了嗎?”

凌曉目光沉靜,淡然道:“上官既執筆,便有懼風雨。唯盡忠職守,問心有愧爾。

程兆麟面露反對,是復少言。

薛淮則看向凌曉,斬釘截鐵地說道:“此疏署名由他領銜,右僉範東陽、山西道周允、湖廣道趙振聯署。”

“明日早朝,本官親自將此疏遞至通政司,直呈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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