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衆人聞言,面面相覷,皆是有些不解。
這世道的修行者,雖說都有各自的傳承和道統,彼此涇渭不同。
但難道還有分地域的嗎?
也沒聽說北方的道士,就更加厲害,或是來歷更神祕。
劉仁恩皺眉,但是想到了什麼,眯起眼睛,緩緩道:“北方......你是說大業元年的那兩場災禍?”
“沒錯!”
那名荊州府的官員點了點頭,道:“大人,下官曾經聽說過,北方有一個名爲天臺觀的道觀,傳承悠遠。”
“這道觀之中就有一位道人,名爲李淳風,修持靜坐之道”,擅卜卦之術。”
“至於那袁天罡,下官雖然不知道他出身的道統,但卻知道,北方之地有這麼一位散修,據傳神祕無比,修爲也是不凡!”
“此二人都在大業元年,漢王楊諒起兵造反,席捲河東道之時,被捲入了其中,自此下落不明!”
“沒想到,他們竟然出現在了李建成、李世民和單雄信等人身邊!”
說罷,他看向了劉仁恩,拱手抱拳,沉聲道:“大人,此二人絕不簡單!”
“能歷經諸般災劫,全身而退,如今又到了這羣朝廷逆賊的身邊,其心可想而知!”
話音落下!
衆人神色皆是有些沉重,相視一眼,卻是沒有開口,而是看向了劉仁恩。
於情於理,劉仁恩是荊州刺史,也該是他表態的時候。
而此時,劉仁恩面無表情,聽完了李淳風和袁天罡二人的來歷後,他心中隱隱有一絲明悟。
這兩人就是“妖孽'!
“我大隋乃是天命所歸,當今陛下,更是雄主明君!"
“縱然真有‘妖孽’出世,擇主而成,也絕不可能成勢!”
劉仁恩深吸口氣,環視衆人,緩緩開口,道:“李建成和李世民,利用單雄信的名頭,號召北方各地綠林響馬,齊聚荊州之地!”
“只怕是打着拿下荊州城,以此引荊州之地的大水,拒朝廷兵馬於外!”
“然後,再憑着荊州所轄二十多個郡縣,自給自足,廣積糧,緩稱王,完成自身底蘊的積累!”
“日後待得天下大亂,自可從荊州而出,一窺帝位!"
衆人心頭一跳,這種話也就劉仁恩這個開國元勳,敢如此肆無忌憚的說出來。
換做是他們,哪怕明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敢這麼直言。
不過,劉仁恩說的沒錯。
荊州確實有這個優勢。
若是一旦真的被李世民等人成功,奪取了荊州,完成這個謀劃,只怕還真有幾分成事的曙光。
“此等謀劃,絕非常人能想出來!”
荊州府衛軍大營的一名校尉皺眉,沉聲道:“這些朝廷逆賊中,應該還有一個出謀劃策的人!”
“這個人不簡單,必須找出來,絕對不能放過他!”
聞言,衆人皆是微微點頭。
能有此等眼光和見識,並且制定出這麼一個佈局,逼得荊州城至此,這個人確實不簡單。
若是真被他們碰見,那定然是不能放過的。
“不管是誰,從他們將主意打到荊州城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結局!”
劉仁恩緩緩起身,目光掃向衆人,一字一句道:“本官乃是荊州刺史,受先帝所賜,授‘上大將軍”,恩榮無數!”
“今日荊州臨危遇難,本官已決定,誓與荊州城共存亡!”
“望諸位相助本官一臂之力!”
話音落下!
衆人神色一凜,齊齊拱手,應道:“任憑大人吩咐!”
“我等誓死與荊州城共存亡!”
劉仁恩看着這一幕,深吸口氣,緩緩點頭。
與此同時!
在荊州城的天穹之上,祥瑞雲霞,瀰漫而動,緩緩凝聚。
若是有仙神此刻投來目光,定然能發現,赫然是氣運在匯聚而來。
這座從久遠歲月以前就被定爲‘九州’之一的荊州,此刻已然成爲了名副其實的必爭之地。
五嶺以南,桂陽郡。
就在荊州城內,以劉仁恩爲首的衆人,還在猜測李建成、李世民等人在哪的時候。
離着荊州城不到一千裏的五嶺,受穿雲箭影響而來的綠林響馬,已經在山中安營紮寨。
而所謂的五嶺,乃是長江與珠江流域的分水嶺,及周圍羣山的統稱。
在南方邊境,有一條東北西南走向的山脈,共有五座山嶺,分別爲: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橫亙在大隋四省之間。
傳聞,這五嶺在千年前,乃是軍事要塞,至今山中仍然有前朝留下的佈置。
也正如此,五嶺一直都是禁地,尋常人不得允許,是不能隨意踏足的。
但現在,隨着戰爭陰雲到來,荊州上空已然是一片暗淡。
而這存在久遠的五嶺,更是在荊州府還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被佔據了。
在恢宏壯闊的越城嶺中,向北的方位,坐落着一座被石土高牆壘築起來,宛若一座瑰麗雄城的要塞。
這座要塞通體龐大,卻縈繞着古老悠久的歲月氣息。
顯然,它存在的時間不短。
但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它仍然堅固,而且完好無損。
即便是放眼天下之中,這樣雄壯的要塞,也是少之又少。
不過,在這五嶺裏,如此龐大的要塞卻有五座。
這越城嶺裏的要塞,就是其中最龐大和雄壯的‘越城嶺要塞’。
在這座越城嶺要塞周遭,還有一座座連綿的大營,裏面駐紮的乃是受穿雲箭影響,從北方各地集結而來的綠林響馬。
正如荊州府官員們打探到的情報一樣,這些集結而來的綠林響馬,已然有兩萬之衆。
而且,這個數字還在隨着時間,不斷的增長。
如今,已經是時近黃昏,不少身着各色打扮的綠林響馬,從營帳之中絡繹進出。
而在要塞中的一間房屋裏,李世民、李建成等人,包括程咬金和秦瓊,全部齊聚一堂。
其中,李建成坐在正首,李世民坐在他旁邊。
所有人聚精會神,聽着底下徐茂公的描述。
“......此前因爲穿雲箭的緣故,各地州府即便有所覺察,知曉了綠林響馬們的存在,也必然來不及反應!”
“但現在,隨着時間過去和人數的聚集,各地州府必然已經知道了!”
“尤其是荊州府,作爲穿雲箭的發出和集結地,荊州府的官員一定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目的!”
“不過,如今我們雙方是已經擺開了陣勢!”
“即便被劉仁恩知道了我們的目的,也並不要緊,無非做過一場!”
“唯一需要顧慮的,就是荊州城不同其他州府,駐紮有超過十萬的府衛軍!”
“其中有七萬是水軍,輕易不會出動,目的是防備江面上的水匪!”
“所以,我們真正面對的荊州府衛軍......最多隻有三萬!”
徐茂公在一張巨大的沙盤上,標註了所有的兵力部署,以及這一次的全盤謀劃。
至此,衆人這才真正明白了徐茂公的打算。
“徐先生,你這一計真行!”
程咬金眼前發亮,盯着沙盤,大聲道:“這一下我們能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直接就拿下了荊州城!”
“自此以後,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了!”
“我算是服了你!”
這位諢號爲‘混世魔王'的莽漢,朝着徐茂公比了個大拇指,眼中滿是蠢蠢欲動的熾熱。
顯然,這些時日的東躲西藏,可是把他給憋壞了。
這一次攻打荊州城,總算能好好發泄一下。
聞言,其他人也是紛紛點頭,心悅誠服的認可這一謀劃。
而高坐正首的李建成見狀,也開口道:“徐先生,我想知道這個計劃,可有什麼意外?”
話音落下。
衆人紛紛投去目光,有些意外,沒想到李建成竟然是未慮勝先憂敗。
雖然這樣有些打擊士氣,但畢竟他們面對的是朝廷駐紮各地州府,最精銳的府衛軍。
而府衛軍的強大......天下皆知。
在他們所有人裏,對於府衛軍最熟悉的人,莫過於李建成和李世民了。
畢竟,在他們兩人被打爲反賊之前,可是太原城唐國公府的公子。
而太原城外就駐紮有府衛軍。
李建成和李世民對府衛軍的瞭解,是在場衆人裏最深的。
所以,有此憂慮,絕非突然。
聽到這話,徐茂公點了點頭,神色沉凝道:“有,而且是很大的一個意外!”
衆人面面相覷,但卻無人發聲。
很顯然,就憑他們的眼界,根本看不出這個計劃有什麼意外。
就在氣氛沉悶之際,在李建成身旁的李世民,忽然說道:“徐先生說的,可是荊州江面上的水匪?”
衆人心頭一動,目光投向沙盤上,徐茂公一直沒有標註的荊州地界的江河。
確實,整個沙盤中只有江河流域這一塊,徐茂公沒有任何佈置。
秦瓊見狀皺眉,道:“江上的水匪,與我們向來不是一路。”
“即便單二哥的威信,能讓北方各地的綠林們認可,也無法指使動在江上討生活的這些兇悍之人!”
自古水匪多兇悍,這是常識,也是共識。
而連秦瓊都認可這個說法,顯然足以說明水匪的強悍。
尤其荊州乃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這江面上的水匪,只怕就更加兇悍了。
聞言,羅成點了點頭,道:“沒錯,我曾經聽父親說起過,水匪的兇悍,乃是歷朝歷代的一大威脅!”
“尤其是這南方的水匪,更是藏得深。”
“荊州水匪,在南方諸多水匪中也是聲名遠揚!”
當即有人皺眉道:“那怎麼辦,總不能就因爲一羣水匪我們就不幹了吧?”
“我們連官軍都不怕,難道還怕一羣水匪?”
“笑話!”
一時間,衆人各執己見,說得幾句,便立刻吵起來。
不久前還沉悶異常,變得熱鬧非凡。
“諸位,奪下荊州城,勢在必行!”
“不過要怎麼打,從哪裏入手,由誰去攻打,這都是要細細斟酌。”
“急不得!”
也不知吵了多久,李建成這纔開口,壓下了衆多聲音。
在場也只有他才能壓住這些兇人。
畢竟,正是他那一跪......這才換來了他們能攻取荊州城的機會。
“徐先生,不知道你對攻城有什麼看法?”李建成投去目光。
他相信這位能謀劃出奪取荊州城的謀士,一定有辦法解決他們眼下的困境。
畢竟,現在一切的發展,就跟徐茂公之前所說是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現在需要顧忌水匪的存在。
“大公子,在下心中確有一計!”
徐茂公點了點頭,看着李建成的眼中,也有一絲異色。
他不知道誰是天命帝星......
但看李建成剛剛穩定軍心的樣子,確實是有幾分人主氣象。
所以,他也沒有藏私,緩緩道:“諸位,想要攻取荊州城,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
“而且,我保證不需要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荊州城!”
話音落下!
衆人都是瞪大眼睛,不知道徐茂公的葫蘆裏賣了什麼藥。
唯有極少數幾人,皺了下眉,若有所思。
他們似乎知道徐茂公想幹什麼,只是有些不太確定。
畢竟,這荊州城乃是山南道的一大州府。
即便有什麼意外,以劉仁恩的能力,也不至於穩不住城內的局勢。
徐茂公又能用什麼辦法,影響城內的局勢,從而讓城內出現混亂?
除非......他能以神仙之身,施法讓城中亂起來。
想到這,衆人立刻想起,徐茂公除了是一個謀士外,似乎還是一個修爲深不可測的修士!
於是,衆人的臉色頓時變得怪異起來。
......
“唉!”
“這些權貴們啊!”
“一個個全都只想着自己的苟活!”
“也不想想,若是荊州城破,他們又能逃到哪裏去?”
此時,劉仁恩並不關心李建成等人什麼時候攻城。
因爲他自信,以荊州城的城防,絕對能夠攔得住李建成等人。
莫說是兩萬衆的綠林響馬,就算是再多一倍,甚至是幾倍,荊州城也能攔得住。
他現在唯一在意的是,荊州城到底還能不能保持安寧。
若有意外,這安寧又還能維持多久?
在離開府衙之後,劉仁恩逐一登門拜訪過了城內的諸多權貴和門閥、世家。
而他拜訪的目的,正是想穩住這些人,不至於城外的逆賊還未攻城,城內的人就先逃了。
這樣會導致軍心和民心都立刻崩潰的。
忽然,劉仁恩怔了下,眸光閃爍,猛地想起一件事,心中一動,下意識來到了坊市。
但凡戰亂......最先發生混亂的,絕對不是軍營和官府。
而是坊市。
因爲這裏是百姓聚集最多的地方!
不過,還沒有走進其中,只是遠遠地站着,劉仁恩就看到擠出了街巷外的百姓。
擁擠的百姓,怕不是成千上萬。
幾乎將一條街巷都擠得滿滿的,根本就無法走進去。
所有的百姓,全都在做一件事!
“完了!”
“我竟然忘記了這件事!”
劉仁恩眸光一凝,忽然覺得遍體發寒。
他思慮了所有事情,甚至是意外,連城內勳貴們的動向,他都想到了。
但唯獨是忘記了,荊州城有可能被從內攻破!
而且,很可能來自這件他忽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