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隋皇朝的開國皇帝,要以佛門弟子的身份受禮?”
“若是如此,天下萬民和文武百官,會如何看待朝廷?”
楊廣眸光平靜,掃視着馬車裏的三人。
最後,他目光落在神色不變的神秀僧人身上,似有所覺,淡淡道:“這文帝祭究竟是在祭先帝,還是在祭佛門呢?”
話音落下!
牛弘心頭一跳,微微垂首,道:“臣僭越了!”
他早該知道,以楊廣歷來表現出的強勢和霸道,絕對不可能容忍楊堅以佛門弟子的身份,接受這一次祭祀。
雖然對皇帝這個存在,每個人的認知,各不相同。
但有一點是所有人都認同的。
高高在上,唯我獨尊。
但是,提出這個異議的人是神秀,天臺寺這一代的佛子。
這個身份不可謂不重,很有份量,即便是牛弘這位吏部尚書,天下有名的大儒,也要慎重。
“先帝乃是歷朝歷代,屈指可數,完成了南北歸一,大一統偉業的帝王!”
“他的身份和功績,不允許他以佛門弟子的身份受禮!”
“朕也不會同意!”
楊廣沒有去看神秀和左道傾,但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蘊含深意。
牛弘沉默,沒有說話。
倒是另外兩人有些意外,隱隱有種莫名的感覺。
尤其是神秀的表情,很是微妙,似乎覺得奇怪,又有一絲驚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陛下比之文帝來說,對佛門的態度,更加隱晦和在意。
當然,神秀萬萬是揣測不出來,楊廣對佛門的態度,其實是潛藏的敵意!
如今佛門還是大的國教,沒有人會想到,楊廣竟然會對自家國教毫無善意。
“陛下對佛門似乎有些意見,究竟是爲何?”神秀心中暗道。
佛門是大隋國教,天臺寺更是國寺。
於情於理,楊廣都沒有理由對佛門懷抱敵意的。
而且,這番話明裏暗裏,竟然是當着他這個天臺寺佛子面說的。
這是想表達什麼嗎?
神秀的思緒在轉動,但卻遲遲沒有思慮出緣由,索性也就不再去想了。
如果換做他的師兄圓慧,或許還會深究其中原因,甚至是當面出言問詢。
但是,神秀的性子向來淡然,並不會過多思考這些俗事。
換句話說,其實就是另一種自私”。
只要事情跟他無關......他就不會關心。
倒是左道有些激動,他也注意到了楊廣隱晦的態度,似乎對佛門有些不滿。
這正說明,楊廣對佛門勢力的日漸龐大,已經隱隱有些危機感。
或許對其他人來說,這只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對道門而言,這就是一個信號!
“道門或許有望在陛下這一朝重新崛起!”左道傾強忍激動,心潮澎湃。
這是楊廣也沒想到的。
他只是隨口一句話,本意只是藉此敲打一下佛門,想讓這些出家人,不要那麼多關注朝廷和帝王的事情。
但沒想到,竟然還有意外收穫。
帝駕從皇宮出發,前往帝陵,行進的距離沒有太遠。
因爲帝陵就在長安城外百裏之內。
所以,此番隨帝駕而行的護駕兵馬,只有從洛陽城跟來的十二衛之一的領軍衛,以及一部分禁軍。
爲首者是不久前在平北一戰中,立下赫赫戰功的領軍衛大將軍張須陀。
“看起來似乎很順利,周遭也沒有發現異常......”
張須陀提着方天畫戟,坐在馬上,登高遠眺,眯起眼睛掃視着四周,眼中卻有一絲疑惑。
沒有任何異常,這本該是一件好事。
可爲什麼他心中那麼不安?
“你們可有什麼發現?”張須陀問手底下的將領。
“回將軍,沒有。”
在旁的將領怔了下,似乎有些奇怪,爲何自家大將軍會如此發問。
其他人聞言,也是紛紛搖頭,他們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張須陀皺着眉頭,心中那一縷不安,始終不散,沉吟片刻,凝聲道:“把斥候和遊騎全部散出去!”
話音落下,衆人有些不解,但軍令已經下達,他們不敢違抗。
因爲,軍中無戲言。
於是,領軍衛中立刻有數十騎脫離,奔走之間,消失在了大地盡頭和林中深處。
“嗯?”
就在這時,張須陀神色一動,掃視着四周,眸光閃爍。
剛剛遊騎和斥候散出去後,他好像聞到了一絲腥臭的味道!
但是,仔細感應之後,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奇怪......”張須陀喃喃自語。
他在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疑心病太重了。
然而!
張須陀卻不知道,就在剛剛那一刻,虛空中確實有一縷氣息飄蕩而過!
與此同時!
離着領軍衛巡戒處不遠的地方,一道道兇戾的猩紅眸光,驟然亮起!
一股壓抑着不知多久的殺機瀰漫而動!
另一邊,帝駕來到了文帝陵。
張公公站在帝陵前,似是已經等候多時。
但古怪的是,整個帝陵竟然只有他一個守陵太監迎駕。
“怎麼回事?”
“只有你一個人前來迎駕嗎?”
最前面領着文武百官,先行一步到來的伍建章皺眉,奇怪的看着張公公,孤身一人。
這很是不對勁。
文帝陵可是隋文帝的安寢之地,守陵的太監,哪怕不算後面加入進來的小太監,也至少有數十人。
可現在,卻只有張公公一個人前來迎駕,着實是古怪。
“奴婢拜見忠孝王!”
張公公不緊不慢,恭敬拜禮,隨後解釋道:“帝陵裏的太監們,大多沒有見識,眼窩子淺薄!”
“奴婢怕他們沒有見過大場面,一下子見到帝顏,以及諸位大人,失了神丟了魂,有失體面。”
“所以,我讓他們待在靜室裏,喫齋唸經,爲先帝祈福祈願,也算是他們盡了一份力。”
衆人聞言點頭,雖然心中還是覺得奇怪。
但既然張公公都這麼說了......他們自然也沒什麼異議。
最重要是,張公公是守陵太監之首,有着權力處置帝陵中的內侍。
當然,主要還是太監這種存在,其實某種程度上,算是皇帝的近臣。
這些文武百官,並不是很願意摻和到內侍的事情。
然而,伍建章來過一次文帝陵,聞言立即覺察到了一絲不對勁。
但沒等他開口,身後就傳來了一個威嚴的聲音。
“退下吧!”
“有張公公這個大總管迎駕,也不算有什麼失禮。
楊廣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帝駕,身後跟着牛弘、神秀和左道傾,緩步走來。
伍建章見狀,退了一個身位,儘管心中仍有疑惑不解,但現在陛下已至,就沒有臣子說話的份了。
楊廣的神色平靜,沒有流露出什麼異色,望向張公公,頷首示意:“帶路。”
簡短的兩個字,道盡了霸道與強勢。
那一雙眸子很是平靜,明明在平視,卻如高高在上的主宰,俯望而去。
“......奴婢遵旨!”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字裏行間流露出的威嚴,猛地敲擊在張公公心頭上,讓他隱隱變色,有一絲懼意和動搖。
一念及此!
張公公緊了緊袖袍下的手掌,恭敬躬身,引領着楊廣和衆人,入了帝陵。
幾乎同時,他眸子裏閃過了一抹詭譎之色。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他引領着楊廣和衆人入了帝陵後,整座帝陵瞬間陷入了死寂。
就彷彿帝陵與外界完全分離了!
帝陵的外面,一衆禁軍守在了四周,森然戒備,沒有絲毫放鬆。
“不對勁......怎麼回事?”
“這種奇怪的感覺!”
來護兒身着甲衣,站在了一衆禁軍前面,眸光閃爍。
他如今暫領禁軍統領的職位,率領禁軍,作爲此次文帝祭的護駕將領。
此刻,他的一雙瞳孔如同長劍,內蘊着刺目的神光,掃視着四周。
不知爲何,在靠近帝陵之後,來護兒心中始終縈繞着一絲不安。
也就是張須陀不在這裏,否則一定會將他引爲知己。
“不對!”
來護兒皺眉,眸光冷冽了下來。
“來人!”他當即斷喝道。
然而!
話音落下,四周沒有任何聲音回應。
來護兒臉色瞬間就變了,他終於反應過來,但似乎已經來不及!
轟!
無邊的黑暗,霧靄翻騰,驟然而臨!
頃刻間,來護兒就回過神了!
但那片黑暗無比詭異,瞬間將整個帝陵籠罩住!
糟了!
來護兒心頭一急,猛地闖了進去,只覺一片天昏地暗。
待得他回過神,仍然還在帝陵外。
但四周卻沒有邊際,也沒有任何光亮。
在他身邊,也不見了禁軍的兵馬,以及那一座文帝陵!
"BEGE?"
“針對我的?”
來護兒回過神來,凝視四周,隱隱感受到了一種壓迫。
轟!
突然,無邊黑暗的深處,一頭恐怖的兇獸猛然殺出,猩紅的眸子,殺意沸騰!
它張嘴咆哮着,猙獰無比,向着來護兒撲殺而去。
“找死!”
來護兒不慌不亂,眸光一沉,右手猛地一掄,一杆鑌鐵大槍橫掃而去!
一瞬間,那頭兇獸露出真容,渾身漆黑無比,宛若由黑暗孕育而生!
隨即,它當頭就撞上了來護兒的鑌鐵大槍!
嘭!
那兇獸瞬間被掃滅,魂飛魄散,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同時,也沒有血肉。
“不是活物?”
來護兒挑了下眉,驚疑不定。
而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股與剛剛那頭兇獸一模一樣的殺意洶湧傳來!
吼!
一聲獸吼震動了天上地下,無邊黑暗被驅散了!
來護兒顫了下,眸光震動,死死盯着遠處。
一道道猩紅無比的眸子,逐漸亮起,殺意沸騰!
“怎麼可能……………”來護兒寒聲道。
一眼望去,只見數十頭一模一樣的兇獸,紛紛現身,兇戾滔天!
他死死盯着這些兇獸,腦海裏浮現出一段描述!
昔年,有知識淵博的先賢,遊歷世間,著書立作,記錄了一些仙佛鬼怪,奇人異士,以及異獸、靈植、酒食、寺廟等等,分類編錄。
其中一部分內容,屬於志怪傳說,另一些記載各地與異域珍異之物。
來護兒曾經有倖進過一次祕閣,在祕閣中閱覽了這本記載了各種奇聞軼事的書。
那本書中提到,有一種異獸名爲“僕,身披鱗甲,尾若龜,身長數丈,好食人,喜血肉!
那記載之中的描述,與眼前這些兇獸對應上了!
然而!
若只是如此,來護兒倒也不會面露凝重之色。
因爲,木僕爲兇獸,也是有血肉之軀的,並不足爲懼。
可出現在他面前的這些兇獸......說是兇獸,更像是一種鬼物!
“有人將木僕這類兇獸,大量飼養後,祭煉成了鬼物!”
來護兒心頭當即一沉,想到了幾天前流傳的屠村之事。
這些兇獸......定然是有人藉着萬豐村的百姓,以血肉飼養而成!
到底是誰幹的?
來護兒思緒翻湧之際,忽然驚覺一股腥風襲來!
下一刻,他猛地回過神,提起那杆鑌鐵大槍,一槍橫掃而去!
隨即,一頭撲面而來的兇獸瞬間魂飛魄散!
“沒時間考慮那麼多了.......必須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來護兒眸光沉了下去,體內氣血流轉,洶湧如潮,從天靈之中而出!
轟!
一瞬間,滔天氣血,震動天地!
方圓百裏之地,皆盡被狼煙氣血籠罩!
來護兒提着那杆鑌鐵大槍,神威無比,盯着那一頭頭恐怖的兇獸,惡狠喝道:“真以爲喫定了本將軍嗎?”
“好!”
“就讓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鬼東西,見識一下我千牛衛的威風!”
話音落下!
來護兒揮動鑌鐵大槍,氣血洶湧,震動天地!
一尊無比龐大的身影從他身後緩緩浮現!
轟隆隆!
無比恐怖的巨響,彷彿山搖地動,八方崩裂!
來護兒的眸子變得璀璨,身後那尊身影宛若一道無比偉岸的巨神,從古老的上古時期,跨越了時間長河,降臨於世!
其身如上古神山,高若數丈,神威蓋世!
那巨神緩緩睜開了眸子,宛若來護兒的眸子一般,璀璨無比!
下一刻,那道百丈巨神抬手,大如山嶽的拳頭,猛然砸落!
轟!
剎時,天崩地陷!
與此同時。
帝陵內,在張公公的引領下,楊廣與衆人暢談,遊覽着文帝陵裏的景色。
至於外面發生了什麼......他們一無所知。
“整個文帝陵有四座城垣,分別於東西南北,拱衛着帝陵......”
“其意喻爲請四方諸神,守護帝陵,護佑先帝地下安寧,不受驚擾………………”
張公公在旁引領衆人行進,同時介紹文帝陵內的各種由來。
衆人看着帝陵內成片的建築物,恢宏而龐大,氣勢磅礴,讓人震撼。
尤其是那些受邀入帝陵觀禮的人,更是從其中感到了大隋皇朝的底蘊。
一座帝陵就是浩大無比的工程!
而大隋皇朝有能力完成,就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整座文帝陵建造之初,耗費許多人力物力!”
“最終落成,更是累死了不知道多少勞工!”
“但這一切,我認爲都是值得的!”
就在衆人聽得入神之時,張公公忽然話鋒一轉。
他迎着衆人訝異的目光,緩緩道:“畢竟,先帝乃是我人族史上,不世出的明君雄主!”
“這座文帝陵,也只有他才配得上擁有!”
話音落下!
衆人忍不住怔了下,隱隱感到一絲不對勁。
隨即,有人順着張公公的視線望去,就看到了一身帝袍,也在投來目光的……………楊廣!
一瞬間,他們心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