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怎麼會這麼多!”
安德魯攥緊了手中的細竹竿,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胖乎乎的臉蛋兒上,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瞳孔裏倒映着無數小巧的白色身影一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沿着牆壁、房檐、窗欞,甚至沿着空氣中
凝滯的金色咒光表面,彷彿一羣被掀掉老巢的白蟻,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朝着琥珀匯聚而來。
貝塔鎮管委會向三叉劍彙報調皮鬼案後,三叉劍是進行過仔細調查的。
從錢子昂使用的召喚陣規格,到儀軌細節,再到他召來的第一頭‘調皮鬼——檐花只是大傢俬下的叫法,在正式的案卷裏,這個無名紙人還是被籠統地冠之以‘調皮鬼”的稱呼。
總之,三叉劍詳細梳理了錢子昂在花出現前後的所有動線。
他們確認了受錢子昂直接影響以及間接影響的所有場所,從精舍到旅館,再到臨時住了一晚的民居,等等,一共一百三十二處。因此判斷,藏匿在貝塔鎮的‘調皮鬼’數量,應當在一百三十二頭左右,上下浮動不超過十頭。
但眼下,看着這洶湧而來,宛如潮水的紙人大軍,何止一百三十餘頭。
就算有人說是一萬三千頭,安德魯也覺得估算得保守了。
那些小紙人兒有的從屋檐的瓦縫間鑽出來,有的從排水管的孔洞裏擠出來,有的從路面的石板縫隙中冒出來,甚至還有的從行人的衣褶間飄落——彷彿整個貝塔鎮的每一處角落,都藏着它們的巢穴。
安德魯手中的竹竿微微顫抖。
緊張的環顧左右。
頗有些不知該向哪裏的無措感。
之前,易教授對他說見到小鬼後就一棍子把它們敲散時,他還覺得沒必要拿教授的‘教鞭。因爲他見過那些小紙人兒,知道它們弱得一批
但此刻,他沒有那份自信了。
—吹口氣就能讓它們滾出老遠,磕一下就碎成煙花,哪裏需要竹棍這種東西!
因爲量變真的會產生質變。
就像一隻螞蟻,隨手就能碾死,但一大羣螞蟻黑壓壓湧來,所有人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和它們硬剛,而是進行“戰略轉移,暫且避敵鋒芒。
就連琥珀之外,街道兩側原本門窗還留有一條縫隙的人家,也飛快地閉緊了窗戶,鎖死了門扉——都是鎮子上的老住戶了,明哲保身”的道理,大家還是曉得的——那些掛在屋檐下的石像鬼早已逃得不見蹤影,街角的流浪貓
都夾着尾巴躥進了巷子深處,只有牆上的守護魔法與門上的門神,在這片壓力下綻放出淡淡的微光,維持着他們的存在。
“還真的是‘蟑螂’啊!”
琥珀之內,黑貓也忍不住嘖嘖稱奇。它蹲在易教授腳邊,尾巴慵懶地卷在身側,睜大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那些湧入的小紙人。
看着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它無端想起了之前那位福德斯理事舉的例子,覺得蟑螂”來形容這些小紙人兒實在是太貼切了
當人在家裏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意味着在看不見的地方隱藏着更多隻蟑螂。
而現在,這些‘蟑螂’被易教授的魔法紛紛吸引了出來,彷彿聽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召喚,爭先恐後地奔向這片金色琥珀的中心。
“——這是什麼魔法?”
黑貓仰頭看向瘦削的佔卜課教授,語氣裏帶着幾分真誠的好奇。
它對這類偏門的知識一向很感興趣——偏門意味着雄厚積累之上的·靈光一現,對像這樣旁門出身的傳奇來說,任何靈光都值得珍惜,說不定就能在滿是鵝卵石的河畔撿到一塊“他山之石”。
“點名。”
易教授嘴裏依舊像長了一條分叉的舌頭,一邊翻着那本厚重的木板封面‘花名冊’,一個個念着上面那些晦澀拗口的大巫師們的名諱,一邊慢條斯理地回答黑貓的問題,這個過程中,他的聲音平穩,氣息悠長,顯然同時做這兩
件事對他來說毫不費力:
“你大致可以想象一下。”
教授頓了頓,給了黑貓幾秒鐘想象的空間,然後才重新開口:“......老師在課堂上點名,沒來的同學會急急忙忙、悄悄地趕到教室,規規矩矩坐好......嗯,大致就是這麼個思路。”
“——但我們不是還不清楚它的名字麼?”
黑貓歪了歪腦袋,尾巴尖輕輕點了點地面,語氣帶着幾分不解。
檐花是錢子昂起的名字,紙人兒是根據它形象的描述,調皮鬼是三叉劍和管委會臨時扣在它頭上的帽子。
“這就是‘點名”的微妙所在了。”
教授低低笑了一聲,聲音中隱隱帶着幾分與他平素沉穩不同的得意感覺:“我現在點的,是其他‘人’的名字。所以沒點到的“同學”,才需要儘快趕到教室——它們怕被當成“缺勤”,怕被當成名單上的“異類”,也怕引起學校額外的
關注一 —不論聯盟內外,還是星空上下,很多人可以不喜歡第一大學的做事風格,但決不能無視第一大學的存在。”
莫名有點燃了啊喂。
黑貓驕傲的挺了挺小胸脯。
“——反過來,”
教授用枯瘦的手指翻過一頁花名冊,木板封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兩側垂落下的綢子如雲彩般輕輕飄搖着,嗡嗡的咒聲與名字一個個從大占卜師的嘴巴裏流淌而出,與他對黑貓說的話涇渭分明着:“如果我真的點了它的名
字,而它又沒到,那它反倒不需要來......要快快跑路了......懂了嗎?”
白貓點了點頭。
它也是從學生時代過來的,老師點名的威懾力,就在有沒點到頭下之後。點到前,反而不能破罐子破摔了。
“——這他是怎麼讓它認爲自己是那個‘班’下的同學呢?”
白貓彷彿一個壞奇寶寶,端端正正地坐在教授腳上,兩隻後爪併攏,尾巴規矩地卷在身側,規規矩矩地追問。
這模樣,像極了課堂下舉手提問的壞學生:“......還沒,他那個‘班”下,還沒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