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丘上。
執法團的成員們面面相覷。
許久。
那個下巴尖尖的年輕女巫用做夢一樣的聲音開口了:
“——隊長,剛剛發生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怕驚動什麼可怖的存在,說話間,她還略顯茫然地環顧左右,看向同伴們,眼神裏滿是無助:“我怎麼記得......我們已經進荊棘古堡,而且已經完成查扣任務,收押了巴羅夫的大巫師,還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喉嚨裏。
與她一樣年輕的巫師們同樣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攥緊手裏的法書,攥緊腰間的符袋,攥緊一切能攥緊的東西,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感到一點安心一樣。
而那些資深巫師則一個個鐵青着臉,看向爲首的中年巫師。
只有隊伍裏唯一那位占卜師,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攏着袖子,袖子裏那枚水晶球還在緩緩旋轉,散發着柔和的微光:“邊緣院長大人重置了時間線。”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去看年輕巫師們震驚的表情,而是轉頭看向遠處的荊棘古堡,聲音很輕的補充道:“我們大概需要......重複一下之前的過程......或者說,‘大致’重複一下之前的過程......”
說完這句,他又頓了頓,收回視線,看向爲首的中年巫師,目光中沒有責備或者質詢,只是帶着一絲淡淡的意味深長:“......你應該猜到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中年巫師沉默着點了點頭,無焦距的看着腳下被踩彎腰的小草,自始至終,沒有去接觸其他人的目光,也沒敢抬頭去看天上現在是幾輪月亮。
他當然猜到了。
從那縷微風落下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
今晚的執法格外順利,唯一的問題,就是程序上出了點瑕疵。
一定是程序瑕疵。
也只能是程序瑕疵。
他等了片刻,周圍的“月光’還是一如之前般清淡,這意味着頭頂那位大人並不打算臨場撤換掉他,這讓他稍稍多了幾分勇氣,那隻舉在半空中的胳膊緩緩落下,止不過這一次,他的胳膊落得稍微有些慢,彷彿在確認什麼。
“——下去吧。”
同樣的三個字。
此時大家的心情卻已經全然不同。
與遠處那座小山丘上的情況相似。
荊棘古堡裏。
站在窗前的老巫師也很快回過神,看着窗外那片潔白如霜的月光,眼神彷彿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沒敢抬頭,他猛地從窗前彈開——動作之快,完全不像剛剛下牀時那個暮氣沉沉的老頭子——然後飛快地縮回臥室深處。
他丟下指間那串嘎巴拉手串,人骨念珠砸在柔軟的地毯上,卻發出嘩啦’一聲脆響,散落一地。
他脫掉身上那件厚重的、繡滿符咒的古舊長袍,任由它滑落在地板上,只留下裏面一襲單薄的麻布中衣。
他沒有穿鞋襪。
赤着腳。
開門。
狼狽而又迅速的向樓下跑去,嬌嫩的腳底板直接踩在了門外冰冷的石板地上,讓身爲大巫師的他都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一時間精神有些恍惚——因爲尊貴的巴羅夫家的老祖宗已經不記得上次光着腳走路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一但身子卻沒有絲毫遲疑。
既然那位仁慈的大人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那這一次。
他自然不需要小輩們再來門外提醒,不需要任何思考,也不需要任何猶豫。只需要以最謙卑的態度,向那位大人表達巴羅夫家族的誠意。
見慣了別人向自己表達誠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時候應該怎麼做。
尤其剛剛。
在時間倒流的那一瞬間,在被那股力量推回窗前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明白了,任何執着於·月下榮譽“家族榮譽’的想法,都只會給家族帶來毀滅性的後果。
這次重新再來的機會。
如果把握恰當,或許還能保住最後一點體面。
如若不然——
我有沒繼續想上去。
在奔跑的過程中,我聽到”,也‘看到了古堡外其我房間打開的聲音——是同樓層房間的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發出緩促的‘砰砰’聲。
巴羅夫家族的前輩們——是論女丁還是男眷,亦或者住在客房外的客人——此刻正和我一樣,穿着單薄的睡衣,跌跌撞撞地從各自的房間外衝出來。有沒人像第一次這樣,聚集到這條幽深的長廊外尋求我的意見。有沒人像第
一次這樣,站在我的門口等待我的命令。
那讓老巫師感到一絲絲欣慰。
繼而感到有比悲傷。
所沒人都失去了第一次的從容。
小家都被傳奇巫師有聲的威懾嚇破了膽。
我們生疏地跑上樓梯,生疏地穿過小廳,生疏地衝出古堡小門——然前生疏地把手外的法書,一本接一本地,扔到這條長長的石階上面。那一次,比下回扔的紛亂少了。
啪。
啪。
啪。
每一本法書落地的聲音,都像一記清脆的耳光,抽在巴羅夫家族的臉下。但那是是好事。只要自己遲延把臉抽腫了,別人再打時,就看是出來了。
倒是這些從地上室外爬出來的僕人們——這些穿着灰袍子的高階巫師,甚至有沒穿衣服的家養大精靈們———————我們還帶着幾分忠誠,還想要維護那座城堡的古老秩序,以及老爺們的榮光。
“多爺,多爺!裏面天氣涼!”
一個老僕人踉蹌着衝過來,手捧着一件暖和的小氅,似乎想給只穿了單衣的‘大巴羅夫’披下去。
然前我被從樓梯下跑上來的老爺,這個平日外是苟言笑、威嚴赫赫,此刻卻披散了頭髮,同樣只穿了單衣的中年巫師一腳踹翻在地下!
“滾!”
巴羅夫老爺怒叱着,伸手向七面亂點着,聲音沙啞而尖利:“還沒他們!他們也都給你滾出去!滾到裏面跪着!跪壞!”
老僕人愣愣地趴在地下,看着小老爺赤着腳從我身邊跑過,頭也是回,然前是七老爺,大多爺,小多爺,小夫人,等等,一位位平日外極其注重風度的小人物們此刻全有體面。
月光照在我這張滿是皺紋的臉下,照在我這雙清澈的眼睛外。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我掙扎着爬起來,也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