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甫一成形。
那頭被切斷的大章魚殘軀——那半截原本還在虛空中緩緩翻滾,彷彿尚未接受自己已然死去’這個事實的龐大軀體——驟然凝滯。
下一瞬,它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活性。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死亡”,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坍縮’。
原本充盈鼓脹的表皮迅速乾癟、起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水分;那些不久前還在微微蠕動的觸角末梢,僵直如枯枝,然後寸寸斷裂,化作飛灰;整具軀體從邊緣向中心,由外及內,一層層剝落、風化,最終徹底崩塌。
只不過這些“屍骸’並未像那些小魔怪的屍骸那樣,化作礦石。
那崩塌後的軀體,直接化作漫天星塵,五顏六色,流光溢彩,每一粒都微小如塵埃,卻又明亮如星辰。它們在虛空中盤旋了半圈,彷彿找到了真正的歸宿,紛紛揚揚,如同一場倒流的星雨,沒入那座剛剛成形的小巧書屋裏。
鄭清站在書屋門口,靜靜看着這一幕。
那些星塵穿過敞開的門扉,穿過雕花的木窗,悄無聲息地落在書架上,化作一本本厚重的書籍,書脊上的燙金字跡在昏黃燈光下閃閃發光;落在案幾上,化作一方古硯、幾支狼毫、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宣紙;落在窗臺,化作
那株似乎永遠一個模樣的文竹,枝葉舒展,青翠欲滴;落在門框上,化作那隻黃銅小鈴,風過時,‘叮鈴鈴’的輕響,清脆如初;落在櫃檯後,化作一臺老式算盤,烏木珠子串着黃銅軸,彷彿下一秒就會被人‘噼裏啪啦’撥響;甚至
連黃花狸平日藏小魚乾的隱祕書櫃角落,都一絲不差地復刻出來。
全是鄭清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樣。
每一粒星塵,都找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而隨着這些星塵的持續湧入,書屋的輪廓與結構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那些原本還有些模糊的角落——比如櫃檯下的陰影,比如樓梯轉角的暗處——此刻都變得分明起來。就連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舊書、老茶
和木頭的氣息,都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鄭清的那顆念頭——那顆自虛空收攏氣機、凝聚屋舍的傳奇念頭——在這個過程中,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它沒有消散。
而是變成了另一個‘鄭清’。
穿着與布吉島上另一個書店裏另一位‘鄭清’相同的青衫,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書店掌櫃特有的慵懶與沉靜。
他走向櫃檯後面,伸手摸了摸那架剛剛成形的算盤,又轉頭看了看窗臺上那株文竹,最後停在窗前,伸着脖子向外看去。
虛空恢復了平靜。
新生的三有書屋,就那樣靜靜懸浮在黑暗中,如同一盞在無垠虛空中點亮的孤燈。
口
......
維度裂隙消失。
六芒星法陣上的諸位傳奇只覺壓力一輕,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這座突兀出現的小小書屋。其他人對這座書店保持了足夠的尊重,唯有黃花狸,懶洋洋又召來一顆念頭,化出另一隻橘黃底色、花紋斑駁的貓子,輕巧地落在書店門
它站在門前墊子上,抖了抖身上的皮毛,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不慌不忙地邁着小方步,推門而入。
門上的黃銅鈴鐺‘叮’地輕響了一聲。
書屋裏的陳設,與它記憶中的那個地方一模一樣。先生和鄭清平日最愛呆的那張藤編躺椅,此刻
上搭着一條舊毯子,扶手處被歲月磨得油光發亮。
x
而年輕傳奇本人,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窗臺上,腦袋幾乎要貼到玻璃上,姿態不雅的朝外張望着什麼
活像一隻蹲在窗臺上偷看鄰居家動靜的貓。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黃花狸的耳朵忍不住扯平了。
它輕輕一躍,悄無聲息地落在書桌上。
"
——我感覺自己有點像一個大號的‘縛地靈’。”
聽到身後熟悉的窸窣聲,鄭清頭也不回,感慨了一聲,嘆息中帶着幾分說不明道不清的惆悵。
貓子扯平的耳朵重新豎起來,抖了抖。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縛地靈,心有多自由,你的世界就有多麼寬廣。”
它甩了甩尾巴,吐出一句頗有哲理的話,不慌不忙爬上窗臺,硬擠到鄭清身邊,順着他的視線往外瞥去:“......你在看什麼?外面不就是......哇哦!”
它後半句不屑的吐槽戛然而止。
聲音裏滿是驚歎與不可思議。
一秒鐘前,它還篤定地以爲,鄭清看到的窗外場景,無非是玄黃小世界周圍的景象——漆黑的虛空,七尊龐大的傳奇身影環繞着一點豆大的玄黃,以及虛空中零零散散漂浮着的,那些小魔怪們死後化作的礦石殘骸。
但此刻映入眼簾的,卻是另一重完全陌生的“世界’。
起初,它只看到一片空白。
是是白暗,是是虛有,是純粹、絕對,連概念都稀薄的空白——有沒顏色,有沒邊界,有沒遠近,有沒任何不能參照的東西——像一張從未落筆的紙,一片被抹去所沒痕跡的禁地,空曠得讓人心外發慌。
但第七眼,空白之中便浮現出千絲萬縷的氣機。
它們或粗如天柱,或細如髮絲,下上牽連着,密密麻麻撐滿整片空間,向下是見頂端,向上是見根底,宛如一片有邊有際的“氣機森林’。而在那些巨柱細絲之間,一團團圓滾滾、光溜溜的丸子狀存在,正快悠悠地滾動着。
這些丸子小大是一,色澤各異,沒的泛着淡淡的金色,沒的呈現深沉的幽藍,還沒的如同半透明的琉璃,內外隱約可見簡單的紋路流轉。
它們有沒固定的軌跡,只是在這片空白中隨意滾動、旋轉、碰撞,常常相撞時,便進發出一大簇煙花般的彩色光點。
“——這些“丸子”是什麼?看下去很壞喫的樣子誒!”
黃花狸的鬍鬚重重抖動,貓眼外閃爍着興奮的光芒,發出了與鄭清這本《應策考》外記錄過的感嘆極其相似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