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傅安不敢對秦昭不敬,只能顫抖着聲音說,“世子,世子,這個丫頭她就愛胡說八道,一定是方纔和世子說了什麼謊話,我,我就是教訓教訓自己的女兒。”
“溫雲眠,還不過來!”
溫雲眠聽到,她緊張的攥着衣服,緩慢走出來,“爹爹,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走丟的。”
秦昭詫異,冷眸裏湧出濃烈的心疼。
被弄丟了,第一時間就是道歉認錯?
怪不得,她總是不敢把感情全部投入到旁人身上。
“哥哥,你先鬆開爹爹吧……”
秦昭眼神掠過......
長公主的手指在白木風衣袖上抓出三道血痕,指甲翻裂,指尖青紫,卻終究沒再抬起第二次。
燭火重新被風引燃,幽幽晃動,映着地上蜿蜒的血線,像一道未寫完的詔書,斷在硃砂最濃處。
白木風攥緊牡丹令牌,指尖沾着溫熱的血,卻連擦也未擦。他俯身從長公主腰間抽出一柄短匕——刃口泛着冷青,是北國皇室暗衛才配用的“斷霜”。他試了試鋒,反手將匕首插進自己左臂外側,皮肉綻開,血湧如泉,卻未傷筋骨。他咬牙撕下衣襟裹住傷口,又將長公主散落的髮釵拔下,狠狠刺進自己右耳垂後三寸——那裏有一處舊疤,此刻被新血浸透,迅速腫脹發黑。
他不是在自殘。
他在僞造逃亡痕跡。
北國宮中追殺令已下,赫王親率影騎封鎖四門,所有通向幽朝邊境的驛道皆布有天羅地網。可若他身上帶着北國長公主的信物,又渾身是傷、耳後帶毒痕,再於容城西市藥鋪買過一味“斷腸草”——那便是“被長公主逼迫服毒未遂、負傷叛逃”的活證。而真正知道斷腸草只解半蠱、餘毒三日必發的人,除了月皇,只有長公主。
可長公主已經死了。
白木風抬腳踩過她尚在抽搐的手背,靴底碾碎一枚鬆脫的金護甲。他走到窗邊,忽然頓住,轉身折返,蹲下身,用匕首撬開長公主口中舌根——果然,一顆米粒大小的銀丸嵌在軟肉之下,色澤黯沉,正是北國祕製“啞蟬丹”,吞下即封喉音,三年不腐,專爲囚禁重犯所設。
他冷笑一聲,將銀丸收入懷中。
這東西,比令牌還貴重。
窗外忽有鐵甲鏗鏘之聲逼近,是巡夜影騎。白木風瞳孔驟縮,抄起桌上半碗冷粥潑向燭臺,火苗“轟”一聲騰起,舔舐樑柱,濃煙滾滾而上。他翻身躍窗而出時,順手扯下長公主腕上一隻纏絲銀鐲,鐲內刻着極細小的字:“雲眠週歲,兄贈”。
他不知這是誰刻的,也不關心。
他只知道,溫雲眠若真走了,這鐲子,就是唯一能證明她曾與北國血脈牽連過的物證。
煙霧瀰漫中,白木風如一道灰影掠過飛檐,足尖點過三座殿脊,落地時已混入西市尚未歇業的販夫走卒之間。他裹緊破襖,佝僂着背,在藥鋪門口咳嗽兩聲,掏出幾枚銅錢,啞着嗓子問:“掌櫃的,可有斷腸草?家裏孩子誤食了野果,吐血不止……”
藥鋪小夥計打量他一眼,見他左臂滲血、耳後青黑,忙不迭取來一包乾草,又塞給他一小瓶“解瘴散”,壓低聲音道:“快去太醫院掛個號,這草性烈,單服要灼肺腑的。”
白木風點頭,接過藥包,轉身便走。走出十步,他忽又折返,指着牆上一張泛黃告示問:“這位爺,這上面畫的‘溫氏雲眠’,可是前些日子失蹤的皇後?”
小夥計掃了一眼,嗤笑:“嗐,畫得跟鬼似的!聽說是赫王親自描的,說她勾結外敵,攜蠱潛逃,害得陛下至今昏迷不醒……哎喲,您可別瞎問,上頭剛貼的懸賞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賞金三千兩白銀呢!”
白木風喉結滾動,沒再說話,只將藥包抱得更緊了些。
他沒回赫王府,也沒往幽朝方向去。他在西市最髒亂的“乞兒巷”盡頭,敲開一扇歪斜木門。開門的是個獨眼老嫗,手裏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柺杖,見是他,眼皮都沒抬,側身讓開。
屋內無燈,卻有一盞青銅燈盞靜靜燃着幽藍火焰——燈芯是根烏髮,盤成螺旋狀,焰心跳動時,隱約浮現出半張女子側臉。
白木風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沙啞如鏽刀刮石:“弟子白木風,請見師尊。”
藍焰倏然暴漲,映亮牆角一具覆着白紗的臥榻。紗下輪廓纖細,氣息微弱,似已沉睡多日。
紗簾輕掀一角,露出一隻蒼白的手,腕骨伶仃,指尖懸着一枚細如蛛絲的銀針,正微微顫動。
“你殺了她。”聲音從紗後傳來,不是疑問,是陳述。
白木風伏得更低:“她不肯交令牌,又欲揭穿弟子身世……弟子別無選擇。”
“她若活着,可保你三個月平安。”紗後之人緩緩收回手,“如今,你只剩七日。”
白木風脊背一僵:“師尊何出此言?”
“赫王今晨已向幽朝遞出密函,稱北國長公主暴斃,疑與幽皇舊部有關。萬俟池若接你,便是坐實謀逆;若拒你,你便死無葬身之地。”藍焰搖曳,映得那半張側臉忽明忽暗,“而你耳後之毒,非北國‘鎖魂散’不可解——此藥,三日前,已被赫王下令焚於太醫院地窖。”
白木風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那我……”
“去找溫雲眠。”紗後之人忽然截斷他的話,“她走時,帶走了月皇貼身玉珏,玉珏內藏有雙生蠱母蟲最後三日的活息圖。唯有她,能在毒發前,爲你續命。”
白木風怔住:“她……肯幫我?”
“她若不肯,你便死。”紗後之人語氣平淡,“但你若死,她也活不過半月。因你身上,有她留在月皇體內的最後一道‘牽機引’——那是她以心頭血爲媒,嫁接於你左臂傷口的活蠱。你死,引斷,月皇體內殘餘情蠱反噬,必焚盡神智,屆時,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她腹中未成形的胎兒。”
白木風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腹中……胎兒?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左臂傷口,那裏皮肉之下,竟隱隱搏動,彷彿真有什麼活物在應和着遠處某處心跳。
“她……懷孕了?”
“三月零七日。”紗後之人頓了頓,“孩子,是月皇的。”
白木風眼前發黑,幾乎栽倒。
他一直以爲,溫雲眠與月皇不過權宜之計,彼此利用,各取所需。他親眼見過她給月皇喂解藥時眼裏的決絕,也聽過她在病榻前低語“我寧願你恨我清醒,也不要你愛我糊塗”……可他從未想過,她竟早已懷了他的骨血,卻仍執意離去。
爲何?
爲何不留下?爲何不爭?爲何寧可揹負叛國之名,也要斬斷這天下最炙手可熱的姻緣?
藍焰忽然熄滅。
屋內陷入絕對黑暗。
唯有那盞青銅燈盞底部,悄然滲出幾滴暗紅,順着燈座蜿蜒而下,如淚。
·
同一時刻,容城東郊十裏坡。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枯柳旁,車簾半掀,露出半張清瘦側臉。
溫雲眠正低頭縫一隻小小錦囊,針腳細密,囊口繡着一株半開的忍冬花——北國皇陵守陵人世代相傳的紋樣。她指尖微頓,忽而抬眸望向西面。
暮色正沉,天邊雲層翻湧如墨。
她輕輕撫上小腹,那裏平坦依舊,卻似有暖流緩緩遊走,一圈,又一圈。
謝雲諫說,她走後第三日,月皇便醒了。
可沒人告訴她,他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問:“她可喫了那碗蓮子羹?”
沒人告訴她,他摔了十二隻御窯新貢的青瓷碗,只因羹裏少了一顆糖霜蓮子——那是她從前最愛的甜。
更沒人告訴她,他召來太醫署全部御醫,令他們徹查近三月所有經手過她飲食的宮人名錄,名單末尾,赫然添了“白木風”三字,並硃批“即刻緝拿,格殺勿論”。
溫雲眠收回目光,將縫好的錦囊揣入懷中。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不是逃不開北國的追兵,而是逃不開自己的心。
那日在角樓看見謝雲諫送她離開的身影,她就該明白——君沉御雖忘了她,卻仍留着讓她走的念頭;而月皇縱然被蠱控心,卻始終未對她動過一絲殺意。兩個帝王,一個以遺忘成全,一個以瘋狂守護,偏偏都選了放她走。
可她走後呢?
曲溶溶會成爲幽朝新妃,鄭若蘭會坐上鳳位,而北國,將另立新後,誕下嫡子,廢黜她腹中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她不能讓孩子一出生,就成了罪證。
所以她必須回去。
不是爲了後位,不是爲了榮華,而是爲了——在他徹底清醒之前,親手剜出他心口那枚蠱蟲,哪怕從此他視她如仇寇,哪怕他親手將她打入冷宮,她也要替他把這盤棋,下到最後一子。
車簾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溫雲眠沒回頭,只將手中銀針扎進袖口內襯,針尖淬着一點寒光。
“進來。”
車簾掀開,一個披着玄色鬥篷的人躬身而入。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眼尾帶血,瞳仁深處卻燃着兩簇幽火。
溫雲眠看清那雙眼的剎那,指尖一顫,銀針險些刺破指尖。
她竟沒死?
白木風摘下兜帽,左臂纏着滲血的粗布,耳後青紫潰爛,可那張臉,卻比從前更瘦,更冷,更像一把出鞘即飲血的刀。
“娘娘。”他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臣,來請娘娘回宮。”
溫雲眠靜靜看着他,良久,才問:“長公主呢?”
白木風垂眸:“死了。”
“怎麼死的?”
“被臣所殺。”
溫雲眠神色未變,只將那隻忍冬錦囊取出,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你若真想我回去,就把這個,交給月皇。”
白木風盯着錦囊,沒動。
“裏面,是他要的東西。”溫雲眠聲音很輕,“也是……我的命。”
白木風終於伸手,指尖碰到錦囊邊緣時,忽然一頓:“娘娘腹中,已有龍嗣。”
溫雲眠抬眸,眼底沒有驚愕,沒有羞怯,只有一片沉靜的海:“所以,你更要幫他。”
“爲何?”
“因爲若他清醒後,發現自己親手扼殺了親生骨肉,他會瘋。”她頓了頓,指尖撫過小腹,“而我,不想他瘋。”
白木風喉結劇烈滾動,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車廂地板上:“臣……願爲娘娘效死。”
溫雲眠沒讓他起身。
她只是掀開車簾,望向遠處容城巍峨的宮牆剪影,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琉璃瓦上的金輝。
“告訴月皇,”她聲音隨風飄散,卻字字清晰,“三日後,巳時三刻,我在棲凰臺等他。若他不來,我便跳下去。”
白木風猛地抬頭:“娘娘!”
“你怕什麼?”她終於側過臉,脣角竟彎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不是最清楚麼——我溫雲眠這一生,從不賭命,只賭人心。”
白木風怔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國冷宮後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十一歲的溫雲眠蹲在地上,用樹枝一遍遍劃着地面,寫滿了一個名字——月瑾歸。
那時他奉命監視她,聽她喃喃自語:“他若真心待我,便不會讓我等太久;他若假意哄我,便不會真的來。”
原來,她早就在等這一天。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他願爲她棄江山、舍性命的證據。
白木風攥緊錦囊,指節泛白,卻不敢用力,彷彿那裏面裝着的,真是她的心。
他退出馬車時,溫雲眠正低頭繼續縫第二隻錦囊。針線穿過布面,發出細微的“嗤啦”聲,像蠶食桑葉,又像時光流淌。
車簾落下前,她忽然開口:“對了,白木風。”
“臣在。”
“你耳後之毒,我三日後,一併解。”
白木風身形劇震,猛地回頭——
車廂內,溫雲眠已放下針線,正將第二隻錦囊小心收進貼身荷包。她指尖沾着一點硃砂,是方纔畫在囊底的符咒——不是鎮蠱,不是驅邪,而是“續命”。
她沒看他,只望着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畢竟,我孩子的舅舅,不該是個死人。”
馬車緩緩啓動,碾過枯枝,駛向容城方向。
白木風站在原地,直到車影消失在暮靄深處,才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那隻忍冬錦囊靜靜躺着,囊口未系,露出一角素白紙箋。
他顫抖着抽出紙箋——
上面只有一行小楷,墨跡新鮮,似剛寫就:
【瑾歸,我腹中有你孩兒。若你信我,便來棲凰臺。若不信,我跳下去,一屍兩命,你此後餘生,永失所愛。】
紙背,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的:
【對了,我騙了你。那碗蓮子羹,我沒喫。】
白木風攥緊紙箋,指縫間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驚飛枯柳上寒鴉數只。
原來,她從未退讓。
她只是把刀,換了個方向,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而這一次,她要逼的,是整個北國江山,爲她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