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文最後並沒有買到他想到的重型防彈衣,連輕型防彈衣都是在槍店老闆致電警局,證實他確實有這個需要後才賣給他的。
在合衆國買槍可以說非常容易,就算不在正規槍店買,去各種二手店和古董店也可以淘到一...
梅根關掉電視,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動,調出地圖軟件。外約市的名字被他用紅圈標了出來,旁邊備註着一行小字:“毒氣泄露→死亡百人→無傷者數據→封鎖區域未公開座標”。他沒點開任何新聞鏈接,也沒轉發截圖,只是把屏幕朝下扣在牀頭櫃上,像扣住一隻正在喘息的活物。
窗外天色漸暗,新法蓮娜的黃昏來得遲而沉,雲層低垂,壓着遠處鏽紅色的教堂尖頂。八花貓蹲在窗臺邊,尾巴尖微微晃動,眼睛半眯着,卻始終沒合攏——它在等。
劉正回來時敲了三下門,不重不輕,節奏和下午在酒吧裏擦酒杯的頻率一致。梅根起身開門,劉正手裏拎着個紙袋,裏面飄出剛出爐的黑麥麪包香。
“沙文阿姨說您沒胃口也得喫點熱的,這是她今早現烤的酸酵種麪包,配黃油和果醬。”劉正把紙袋遞進來,又壓低聲音,“她還讓我告訴您,晚飯七點準時開飯,六點五十分她會來敲門。”
梅根接過紙袋,指尖觸到麪包表皮微脆的紋路。“她沒讓你帶話給我?”
劉正頓了頓,眼神往走廊盡頭掃了一眼:“她說……‘別碰樓梯第三級踏板,響聲太大,會吵醒樓下那間房的人’。”
梅根沒接話,只把紙袋放在小圓桌上,掀開蓋子。麪包切片邊緣蓬鬆溼潤,黃油塊還帶着奶香的涼意,果醬是深紫色的,凝稠如未乾涸的血痂。他用刀尖挑起一小塊果醬,在麪包斷面上緩緩抹開,動作精準得像在調試儀器。
“樓下第三級踏板……哪間房?”他問。
“三號房。”劉正答得很快,“房東太太從不讓人住那兒,連打掃都是她自己去。鑰匙掛在廚房掛鉤最底下,從來沒給過別人。”
梅根咬了一口麪包,酸酵種的微酸與果醬的甜澀在舌尖撞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你小時候,有沒有偷偷進去過?”
劉正搖頭:“沒人敢。沙文阿姨說過,那間房的牆紙是她丈夫出海前親手貼的,花紋是鯨魚遊弋的軌跡圖。她說要是有人撕掉一角,整面牆都會塌。”
“塌?”梅根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不是真的塌。”劉正撓了撓後頸,“就是……她發脾氣的時候會這麼說。但去年有個醉漢想撬鎖,第二天就被發現躺在港口碼頭的鹹魚堆裏,渾身溼透,嘴裏塞着三條醃鯡魚。”
梅根抬眼看他:“你信?”
“我信她能把他扔下去。”劉正聲音壓得更低,“但不信鯡魚是他自己塞的——沙文阿姨嫌腥,從來不碰這玩意兒。”
梅根笑了下,把最後一口麪包嚥下去,順手將空紙袋折成方塊,丟進垃圾桶。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夜風捲着潮溼的鹽味湧進來。八花貓躍上他肩膀,爪子輕輕勾住衣領。
“你剛纔說,她丈夫是貨船大副?”梅根問。
“對,‘深藍號’,三年前失蹤的。官方記錄是遭遇風暴沉沒,但搜救隊沒找到殘骸,只撈上來一個鏽蝕的羅盤,指針永遠停在東南偏東十五度。”
“東南偏東十五度……”梅根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對面公寓樓斑駁的磚牆上。那裏有扇窗戶亮着燈,窗簾沒拉嚴,露出一條細縫,縫隙裏隱約映出一張側臉——顴骨高、鼻樑窄、左耳垂缺了一小塊肉。
八花貓的尾巴突然繃直。
“是他。”它低聲說,“看八文魚的那個人。”
梅根沒回頭,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抵在窗框邊緣。木紋粗糙,沁着潮氣,他指甲蓋上有一道極淡的銀痕,像被什麼銳器刮過,又像某種尚未激活的刻印。
“記住了?”他問。
“記住了喵。”八花貓耳朵向後壓,“他穿灰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小指第二關節變形,走路時右肩比左肩低兩釐米。”
梅根點頭,轉身走向牀邊,從外套內袋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邊角磨損嚴重,翻開第一頁,空白處用鋼筆寫着幾行字:
> 1. 沙文:體格異常,殺氣實存,丈夫失蹤疑點(羅盤指向≠風暴路徑)
> 2. 三號房:禁入區,牆紙圖案含航海隱喻,物理封鎖≠心理威懾
> 3. 灰夾克男:觀察行爲具備職業性,非隨機駐留,疑似跟蹤劉正而非我
> 4. 外約市毒氣事件:死亡數字整百,傷者數據缺失,封鎖區座標未公佈——是否與‘深藍號’航線重疊?
他寫完,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摩挲三下。筆記本內頁忽然泛起極淡的青光,轉瞬即逝,像一尾魚沉入深水。
劉正一直站在門邊沒動,目光落在那本子上,卻沒多問。他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問,就像他知道沙文阿姨從不讓人碰三號房的門把手,也知道老凡特酒吧後巷第三盞路燈壞了三年,卻沒人修——因爲那盞燈下埋着一枚彈殼,是二十年前幫派火併時留下的,沙文用混凝土澆死了它,也澆死了所有可能翻出來的舊賬。
“晚飯前還有點時間。”梅根把筆記本放回內袋,“你帶我去趟郵局。”
“現在?”劉正一愣,“郵局六點半關門。”
“正好。”梅根已走到門口,“我要寄一封信。”
“寄給誰?”
“收件人欄先空着。”梅根拉開門,“地址寫‘新法蓮娜中央郵局保管櫃,編號734’。”
劉正沒再問,只快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木質臺階在腳下發出規律的呻吟。經過三號房時,梅根腳步沒停,但右手食指在褲縫處無聲滑過,像在擦拭一把看不見的刀。
郵局在兩條街外,霓虹招牌早已熄滅,只剩櫃檯後一盞孤零零的白熾燈。值班的是個戴厚眼鏡的老頭,正用放大鏡看一份泛黃的船期表。梅根遞上信封,信封是普通牛皮紙,封口處用蠟封,印着一枚模糊的印記——三道交錯的波紋,中間嵌着半個殘缺的齒輪。
老頭接過信,眼皮都沒抬:“七塊三。”
梅根付錢,硬幣落進鐵盒時叮噹兩聲。老頭撕下收據,隨手夾進船期表裏,動作熟稔得像呼吸。梅根轉身要走,老頭卻突然開口:“‘深藍號’那趟,本來該在十月十七日靠港。”
梅根腳步頓住。
老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渾濁卻鋒利:“可它十六號就沒了信號。十六號凌晨三點四十一分,氣象臺沒記錄到風暴。”
劉正猛地轉頭看向梅根,嘴脣微張,卻沒出聲。
梅根靜靜站着,三秒後才頷首:“謝謝提醒。”
他走出郵局,夜風驟然變冷。劉正追上來,呼吸有點急:“您早就知道?”
“不。”梅根望着遠處教堂尖頂上搖晃的十字架,“但我知道,有人不想讓別人知道。”
話音未落,八花貓從牆頭躍下,穩穩落在梅根肩頭,嘴裏叼着一枚紐扣——金屬材質,背面刻着細小的字母:D.L.734。
梅根伸手取下紐扣,指腹摩挲着凹凸的刻痕。D.L.是“Deep Line”的縮寫,734則是外約市某家海運公司的內部編號。這枚紐扣不該出現在新法蓮娜,更不該粘着三號房門縫裏剝落的牆紙碎屑。
劉正盯着紐扣,喉結滾動:“沙文阿姨……”
“她丈夫的船,是不是‘深藍號’?”梅根打斷他。
劉正點頭,聲音發緊:“是。可公司登記檔案裏,船長姓陳,大副姓鄭——不是沙文。”
梅根把紐扣收進掌心,合攏手指。“所以她改了姓。或者……根本沒改。”
兩人沉默着走回旅館。推開院門時,梅根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咔噠聲,來自二樓西側——那是三號房的窗戶插銷。
他抬頭望去,窗簾縫隙依舊開着,但那張側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反光,像水面浮起的油膜,緩慢旋轉,映出教堂尖頂扭曲的倒影。
晚飯在七點整開始。長桌鋪着雪白桌布,燭臺裏燃着蜂蠟,火焰穩定得沒有一絲晃動。沙文端上第一道菜:海藻燉鱈魚,湯色清亮,魚肉雪白,海藻墨綠如初生。她特意多盛了一碗,放在梅根右手邊。
“這魚是今天凌晨碼頭剛卸的,漁民說網拖上來時,艙底有股鐵鏽味。”沙文笑着,叉子尖挑起一片魚肉,“可魚新鮮得很,您嚐嚐。”
梅根舀起一勺湯,熱氣氤氳中,他看見湯麪浮着幾粒細小的黑色斑點——不是雜質,是某種微小生物的卵殼,半透明,邊緣泛着幽藍微光。
他不動聲色地喝下,舌根泛起一絲極淡的苦味,像腐爛的梔子花。
“好喫嗎?”沙文問。
“鮮。”梅根放下勺子,“不過湯裏好像有東西。”
沙文笑容不變,拿起湯勺攪了攪:“哦?可能是海藻孢子,本地特產。喫了對眼睛好。”
她沒提那幽藍微光,也沒提孢子遇熱後會在胃壁形成短暫熒光——這是她丈夫教她的老法子:用深海菌羣標記接近三號房的人。三年來,只有兩個闖入者吐出過這種藍光,一個瘋了,一個跳了海。
梅根擦了擦嘴,忽然問:“沙文阿姨,您相信輪迴嗎?”
沙文正給劉正盛第二碗湯的手一頓,勺沿磕在碗邊,發出清脆一響。
“信。”她把湯碗推過去,目光直視梅根,“但我不信人死後還能回來找舊賬——除非舊賬沒結清。”
梅根笑了:“那如果有人替您結呢?”
沙文終於垂下眼,用抹布仔細擦着勺子,動作緩慢而用力。“那就得看他怎麼結。”
飯後,梅根回房。八花貓蹲在窗臺舔爪子,舌頭刮過肉墊時發出沙沙聲。梅根打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沙文”條目下添了一行:
> ——她知道我在查。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他合上本子,走向浴室。浴缸裏已放滿溫水,水面浮着幾片幹玫瑰花瓣——不是香薰,是藥引。花瓣邊緣捲曲,中心滲出淡粉色汁液,慢慢暈染開來。
梅根脫掉襯衫,露出左肩胛骨下方一道陳舊疤痕。疤痕呈月牙形,邊緣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光澤。他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觸到浴缸底部一枚凸起的金屬片——那是排水口濾網,但形狀不對,太規整,太冰冷。
他按下濾網中央的凹點。
嘩啦一聲,浴缸底部整塊瓷磚無聲滑開,露出下方幽深豎井。井壁嵌着青銅齒輪,正緩緩轉動,齒隙間淌下清水,混着玫瑰汁液,流進不知何處的暗渠。
八花貓跳進浴缸,踩着梅根膝蓋躍入豎井。它落地時沒發出聲音,只甩了甩尾巴,回頭望了一眼。
梅根跨入豎井,身形沒入黑暗。最後一刻,他聽見頭頂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不是房門,是三號房。
沙文在開門。
而他正順着齒輪咬合的節奏,向下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