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醫院走廊上,日光燈慘白得刺眼,空氣裏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
肖然坐在急診室門口的塑料椅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裏,攥着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他數了三遍,一共四百六十塊零幾毛,兜底翻乾淨了也就這些。
急診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護士走出來,手裏捏着一沓單子。
“陳啓明的家屬?“護士掃了一眼坐在走廊裏的肖然。
“我不是家屬,我是他朋友。”肖然站起來。
“朋友也行,你先去繳費窗口交一下住院押金,三千塊。“護士把單子遞過來,語氣公事公辦。
肖然接過單子,目光落在“三千“那兩個字上,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三千?”
“對,三千塊住院押金。“護士看了他一眼:“先交了押金才能安排進一步檢查和治療。”
肖然捏着那張單子,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三千塊。
他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二,要是加上提成,運氣好的月份能到一千五六,但那也得看當月的採購單量。而且他纔剛剛上班,距離發工資還有大半個月,現在他兜裏也就剩了這四百來塊。
三千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是天文數字。
“能不能......先治着,錢我慢慢湊?”肖然試探着問。
護士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這種話她聽過太多了:“這是醫院的規定,不交押金沒法安排治療。你趕緊去交吧,別耽誤了。”
肖然攥着單子站了一會兒,腦子裏飛速地轉。
借。
只能借了。
他在深圳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大學同學裏混到深圳來的,一隻手數得過來。而這些人裏面,真正混得好的,只有兩個——秦浩和劉元。
劉元是第一個被他排除的選項。
倒不是劉元沒錢,劉元現在跟着秦浩幹,拿着副總的薪水,手裏還握着大哥大,日子過得不知道多滋潤。可劉元之前瘋狂追過韓靈這事,像一根刺紮在肖然心裏,怎麼都拔不出來。他到現在都記得,大學那會兒劉元隔三差五
往韓靈的舞蹈團跑,送花送零食送暖手寶,恨不得把韓靈捧在手心裏。韓靈雖然最後跟了自己,可是一想到劉元對韓靈那副殷勤的嘴臉,當然心裏就堵得慌。
讓他向劉元低頭借錢?他做不到。
然後是秦浩。
肖然心裏更復雜了。
秦浩幫過他,上次他被城管抓了,是秦浩出面把他保出來的。可秦浩招韓靈當助理,他總覺得秦浩對韓靈不懷好意,兩千塊的試用期工資,一個行政助理憑什麼拿這麼多?越想越覺得這裏面有貓膩。
讓他向秦浩開口?他也不情願。
可陳啓明還在急診室裏躺着,渾身是傷,臉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護士見肖然遲遲不動,催促道:“你到底還想不想治了?病人還在裏面等着呢。”
當然咬了咬牙:“我借用一下電話。”
他從包裏取出一個電話本,盯着通訊錄裏“秦浩”兩個字看了好幾秒,深吸一口氣,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誰啊?”秦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幾分意外。這個時間打電話,不太尋常。
“秦浩,我有點事想跟你說一下。”肖然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陳啓明出事了,被人打了,現在在醫院,需要交三千塊住院押金,我——”
“陳啓明?”秦浩的語氣立馬變了,那種意外裏摻着的不耐煩清晰可聞:“他怎麼了?”
“被人打了,挺嚴重的,肋骨可能斷了——“
“他被人打跟我有什麼關係?”秦浩直接打斷了當然的話。
肖然愣了一下,沒想到秦浩的反應會這麼冷淡:“秦浩,我知道你跟陳啓明因爲孫玉梅鬧過矛盾………………”
“當然,你想當救世主那是你的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秦浩的聲音不冷不熱。
肖然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好歹也是一個寢室住了四年的同學!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秦浩的聲音變得有些煩躁:“別特麼道德綁架我。就陳啓明那號人,就算我救了他,他也不會念我的好,只會感謝你。憑什麼我要爲你的善心買單?"
這話像一盆冰水頭澆下來,當然被噎得說不出話。
秦浩繼續說道,語氣已經徹底冷了下來:“陳啓明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他咎由自取。你有能耐你就救,沒能耐就別逞能。”
說完,“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肖然舉着話筒站在走廊裏,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操!”肖然低聲罵了一句,用力錘了一下牆壁。
他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秦浩不借,就只能找劉元了。雖然他一百個不願意向劉元開口,可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
肖然翻開電話本,找到劉元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劉元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誰啊?”
“劉元,是我,當然。”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劉元對肖然向來沒什麼好感。
“什麼事?”劉元語氣裏透着不爽。
“陳啓明出事了,被人打得不輕......"
“陳啓明?”劉元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他愛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劉元——“
“嘟一嘟一
電話掛了。
比秦浩還乾脆。
“這人有錢之後怎麼變得這麼自私呢?“他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裏帶着憤怒,也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肖然把話筒放下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急診室門口。
護士還在等着他,一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七八分。
“錢沒湊到?“護士問。
肖然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沒有。”
護士嘆了口氣,這種事她見得多了。深圳這麼大,每天都有交不起住院費的人被擋在醫院門檻外頭。她同情歸同情,但規矩就是規矩。
“那就只能進行保守治療了。“護士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但話還是說得很直接:“儘量保住他的命,至於其他的嘛……”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保守治療,就是能保命就行,其他的管不了那麼多。
肖然站在急診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躺在病牀上的陳啓明。陳啓明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臉上的血擦掉了,但腫脹還在,嘴脣破了一道口子,右腿上纏着厚厚的繃帶,一條腿歪歪扭扭地擱在牀上。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陳啓明聽到腳步聲,費力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但還是認出了肖然。
“肖然......”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當然在牀邊坐下來,看着陳啓明這副慘狀,心裏五味雜陳。
“我跟你說實話。“當然開口,聲音很沉:“我兜裏就幾百塊錢,秦浩和劉元我都打了電話,人家不借。醫院這邊,交不起押金,只能做保守治療。“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鼓勁,才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我能力有限,只能幫你到這了。”
陳啓明沒有說話。他躺在病牀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最後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保守治療持續了兩天。
陳啓明臉上的淤青消了一些,肋骨的地方還是疼得厲害,但最嚴重的是右腿——被打的時候可能傷到了骨頭,保守治療沒法做精細的復位和固定,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
出院那天,陳啓明第一次下牀走路。
他扶着牀沿站起來,右腿剛一着地,整個人就歪了一下。他咬着牙走了幾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右腿使不上勁,走路一瘸一拐的。
“怎麼回事?”陳啓明低頭看着自己的右腿,臉色發白:“我這條腿......怎麼這樣了?”
他掙開當然的攙扶,自己又走了幾步。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撲騰。
陳啓明的臉徹底白了。
他轉身去找那個護士,聲音帶着顫抖:“我這條腿怎麼回事?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
護士正在整理病歷,聞言抬起頭來,看了陳啓明一眼。她見多了這種場面——交不起錢,做了保守治療,然後出了問題又來找她理論。她的表情很平靜,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不屑。
“三千塊住院押金都拿不出來,能保住你命就不錯了。”
陳啓明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的嘴脣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三千塊——就因爲三千塊,他的腿就成這樣了?當初他信心滿滿闖深圳的時候是何等的雄心壯志,到最後卻連三千塊都拿不出來。
陳啓明下意識地看向肖然。
肖然滿臉無奈,他確實盡力了。
“我兜裏就幾百塊錢,都給你交醫藥費了。“當然的聲音很苦:“給秦浩打電話,人家一聽是你的事,直接掛了電話。給劉元打,更乾脆,連話都不多說一句就掛了。秦浩也就罷了,你跟秦浩本來就不對付。可劉元呢?你是怎
麼得罪他的?”
陳啓明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當然知道是怎麼得罪劉元的。炒股虧光了錢之後,他打電話給劉元訴苦,讓劉元借錢給他翻本,劉元不借,他就在電話裏大罵劉元不仗義。當時他覺得自己理直氣壯,現在想想,簡直是蠢到家了。
陳啓明欲哭無淚。
他站在醫院走廊裏,右腿微微發顫,一瘸一拐的姿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狼狽。來深圳的時候意氣風發,覺得自己遲早能出人頭地,走的時候卻連一條好腿都保不住。
人生的大起大落,莫過於此。
陳啓明的父母是從北京趕過來的。
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風塵僕僕地出現在醫院門口,看到兒子這副模樣,當場就紅了眼眶。陳啓明的母親抱着兒子哭得撕心裂肺,父親站在一旁,嘴脣抿成一條線,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分。
陳啓明的母親拉着肖然的手千恩萬謝,當然只是擺擺手說“應該的”,心裏卻堵得難受。
火車站候車大廳裏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趕着回家過年的旅客。陳啓明拄着一根臨時找來的柺杖,由父親接着,一瘸一拐地往檢票口走。他母親走在後面,時不時抬手擦一下眼角。
肖然站在候車大廳的門口,看着一家三口遠去的背影,在大廳門口站了很久。
他想到來深圳之前,聽說深圳遍地是黃金,只要彎腰就能撿到發財,那時候他還覺得這話雖然誇張了點,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深圳確實遍地黃金,只要看看滿街的霓虹燈和川流不息的車流就知道,這座城市從來不缺錢。
可真正到了才發現,黃金的確有,但黃金上面早已白骨累累。
每一盞霓虹燈背後,都有一個像陳啓明這樣的失敗者。他們帶着滿腔熱血來到這座城市,以爲自己會是那個彎腰撿到黃金的幸運兒,結果彎下腰去,撿到的只是一把沙子。
肖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陳啓明。
他現在還撐着,有一份採購的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有收入,還有韓靈陪在身邊。可誰知道呢?也許哪天他也會像陳啓明一樣,被這座城市嚼碎了吐出來,連骨頭渣都不剩。
不過眼下,他沒工夫想那麼遠。
因爲他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要面對,他沒錢了。
僅剩的四百多塊錢,在陳啓明住院這兩天裏已經花得七七八八了,現在兜裏就剩下不到一百塊錢,距離下個月發工資還有大半個月。
一百塊錢,在深圳,一個人撐大半個月都夠嗆,何況他還有韓靈呢。
肖然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推開門的時候,韓靈正在廚房裏煮麪條。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清秀的面容。
“回來了?”韓靈聽到門響,從廚房探出頭來:“陳啓明怎麼樣了?”
“他父母來接他了,回北京了。“當然在桌前坐下,把臉埋進手掌裏,聲音悶悶的。
韓靈看着肖然的背影,心裏一緊。她把火關小,走到肖然身邊,輕輕把手搭在他肩上。
“你怎麼了?”
肖然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放下來。他抬起頭,眼睛裏佈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我把錢都花完了。”他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裏透着一種讓人心酸的無奈:“給陳啓明交醫藥費,兜裏就剩不到一百塊了......"
韓靈沒有猶豫。
她轉身走到牀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錢包,打開來,裏面躺着幾張鈔票和一些零錢。她把鈔票數了數,抽出兩百塊,走過來遞給當然。
“給你。”
肖然看着那幾張鈔票,沒有伸手去接。
“那你呢?”
“我還有幾十塊零錢,夠用了。“韓靈把兩百塊塞到當然手裏,笑嘻嘻的:“我現在每天都在廠裏喫飯,食堂的飯菜雖然不算好喫,但管飽,也用不到什麼錢。”
肖然低頭看着手裏的錢,鼻子一酸。
他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是個男人,應該是他來養韓靈的,應該是他把錢遞給韓靈說“別怕,有我呢”——可現在反過來了,他連養活自己都做不到,還要靠韓靈接濟。
韓靈看着肖然的表情,猜到了他在想什麼。她故意輕鬆地笑了笑。
“你看,我有份工作還是挺好的吧?”她的語氣帶着幾分俏皮:“還能幫你分攤點壓力。“
她本意是想讓當然別那麼沉重,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可這話落在肖然耳朵裏,卻像一根針,扎得他渾身一顫。
偏偏,韓靈說的是事實。她現在掙得比他多,試用期就兩千,是他的將近一倍。事實上現在是韓靈在撐着這個家。
當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兩百塊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
韓靈沒有注意到肖然表情的變化。她回到廚房,把麪條盛到兩個碗裏,端出來放到桌上。
“先喫飯吧,麪條快坨了。”
肖然端起碗,低頭喫麪。麪條煮得有些過了,軟塌塌的沒什麼嚼勁,但他一口一口地喫着,什麼也沒說。
頭頂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窗外傳來城中村嘈雜的聲音——有人在樓下吵架,有小孩在巷子裏跑來跑去,遠處還有施工的噪音。
深圳的夜晚從來不會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