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螻蟻……豈能葬我太古之軀！”
“吾以魔軀……獻祭……開！”
鎮獄魔主黯淡的豎瞳之中，那幾乎熄滅的幽暗魔焰，轟然爆燃，如同迴光返照，更帶着一股決絕的、焚盡一切的瘋狂！
它那被三道...
庭院裏靈竹沙沙作響，清風拂過池面，漣漪輕漾，幾尾赤鱗靈魚倏忽遊散，又悄然聚攏。六枚儲物戒指靜靜躺在弟子們掌心，溫潤如玉，內中仙元石堆疊如山，上品回春丹、凝神符、破障丹整整齊齊碼放於玉匣之中；更有三柄玄光內斂的青鋒劍、兩幅陰陽鏡陣圖、一枚鐫刻星斗紋的護心玉佩——皆是渡劫期修士親手煉製，法韻未散，靈息綿長。
沈清指尖微顫，垂眸望着戒指中那柄青鋒劍鞘上浮動的“雲霄”二字篆紋，喉頭一哽，竟說不出話來。他早年曾在師父留下的手札殘頁上見過這二字落款，知是神霄道宗嫡傳劍器專屬銘文，非親傳不可授，非重託不可承。
葉靈輕輕捏了捏手中戒指，忽仰起臉，紫眸雖已掩去，可眼底那一抹久別重逢的亮光卻藏不住：“師母……您和師父，是一同從下界飛昇的麼？”
魅璃殤尚未開口，李雲景已淡然一笑：“不。她是幽冥皇朝鎮國公主，執掌北境百萬鐵騎，統御陰煞軍魂，坐鎮鎮北關四十年，殺得陰月皇朝魔將聞風喪膽。”
六人齊齊一怔，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趙四嘴巴微張，脫口而出：“鎮……鎮國公主？！那不是……陰陽大世界幽冥王朝的至高權柄之一？！”
“正是。”李雲景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六張驚愕面孔，“她本可登臨帝位，卻棄九五之尊如敝履，隨我橫渡虛空亂流，闖混亂之域，越天塹壁壘，只爲今日歸來。”
周明喃喃道：“所以……師父當年忽然消失，不是隕落在某處祕境，而是去了陰陽大世界？”
“不錯。”李雲景頷首，“爲尋雷法本源，也爲……斬斷因果，重塑根基。”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你們可知，我爲何選在接引仙城開宗立派？”
六人屏息。
“因這裏是飛昇者的第一站，亦是舊緣與新道交匯之地。”他緩步踱至假山前，指尖拂過石縫間一株悄然綻放的幽藍星蕊——此花只生於極陰極陽交匯之所，五十年來無人移植，卻在此處自然生根，花瓣脈絡中隱隱浮現金色雷紋，“它認得我。”
沈清怔怔望着那朵星蕊，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師父……您當年佈下的‘七星引雷陣’，並未撤去？”
李雲景嘴角微揚：“豈止未撤。我走時留了一縷混沌雷種，深埋地脈之下，借接引仙城萬載不絕的飛昇氣運溫養，五十年間，已悄然化作一道隱脈，貫穿整座東區。今晨我踏進城門之時，便覺腳下靈機微微搏動，如嬰孩初啼。”
他抬手一引，指尖雷光微閃，似有無形絲線牽動地底深處。
霎時間——
嗡！
整座庭院地面泛起一層淡金色漣漪，靈竹枝葉無風自動，葉片邊緣浮現出細密銀白電弧；池水翻湧，水面倒影竟映出七顆虛幻星辰，緩緩旋轉，彼此勾連成陣；就連那幾尾靈魚，鱗片也驟然亮起星點微芒，擺尾之間，拖曳出道道細若遊絲的雷霆殘影。
六弟子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七星引雷陣……活了？”葉靈聲音發顫。
“不是活了。”李雲景眸光湛然，一字一頓，“是醒了。”
他轉身看向六人，神色肅穆：“神霄之道，不在高臺樓閣，而在血脈相傳；不在金碧輝煌，而在寸寸根基。你們守着這座商行五十年，便是替我守住了神霄道宗的第一塊道基。”
沈清雙膝一軟，再次跪倒，額頭觸地：“弟子……不敢居功！”
“你敢。”李雲景伸手按在他肩頭，一股浩瀚卻不容抗拒的法力穩穩託住，“若非你以凡俗之身擔起千鈞之重，若非葉靈以柔韌之心維繫商行人脈，若非周明十年如一日校勘《神霄丹經》殘卷，若非趙四、孫峯聯手重繪《四象傀儡圖譜》，若非王子風潛入萬寶樓三年，默記三千種靈材配比……今日這庭院之中，早已雜草叢生，匾額蒙塵。”
他目光如炬，逐一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你們不是守着一家商行。你們是在守一座廟，一座尚未立碑、卻已有香火的廟。”
庭院寂靜無聲，唯有靈竹搖曳，雷光低吟。
良久，沈清抬起頭，眼中淚痕未乾，卻燃起一團灼灼火焰：“師父，弟子願重修《神霄雷典》總綱，請師父指點！”
“不急。”李雲景擺手，“總綱須待七日之後。”
他取出一枚青玉簡，玉質溫潤，內裏卻封存着一縷跳動不休的紫金色雷霆，那是他在黃泉魔宗遺址中自阿鼻魔劍殘刃上剝離的本源魔雷，又經混沌雷體反覆淬鍊，已褪盡戾氣，唯餘最純粹的毀滅與創生之力。
“這是‘太初紫雷’雛形，也是《神霄雷典》第七重天的鑰匙。”他將玉簡遞予沈清，“你持此簡，攜葉靈、周明，閉關七日。七日之內，以神識浸染雷種，以心火溫養雷紋，直至玉簡裂開三道金紋，方可出關。”
沈清雙手捧過玉簡，只覺掌心滾燙，彷彿託着一輪微縮的太陽。
“其餘三人。”李雲景轉向趙四、孫峯、王子風，“即日起，隨我進後山禁地。我要重鑄‘神霄十二雷壇’基座，需你們以《四象傀儡圖譜》爲骨，融入新得的星辰砂、庚金本源、混沌寒鐵，煉製十二具鎮壇傀儡。”
他袖袍一揮，數十塊泛着星輝的礦石、數截纏繞金雷的金屬錠、還有拳頭大小的灰黑色混沌寒鐵塊，懸浮於半空，幽光流轉。
“此非尋常傀儡，乃承雷納煞、代天執刑之器。一具未成，不得離山。”
三人肅然領命，躬身退下。
李雲景這才轉首，望向一直靜立旁側的魅璃殤：“璃殤，你隨我來。”
二人並肩穿過庭院西側一道垂落的青藤門簾，步入一間素淨小室。室內陳設極簡，唯有一方石案、兩把蒲團，案上擱着一方青銅古鏡，鏡面蒙塵，邊緣蝕刻着模糊不清的“雲緲”二字。
魅璃殤目光落在鏡上，紫眸微凝：“這是……雲緲峯的山門鑑？”
“嗯。”李雲景指尖拂過鏡面，一縷柔和法力滲入，鏡面塵埃簌簌剝落，顯露出內裏縱橫交錯的靈紋網絡，“當年我飛昇前，在雲緲峯設下九十九道禁制，此鏡爲其總樞。只要鏡在，峯在；鏡毀，峯崩。”
他抬手，掌心雷光一閃，鏡面驟然亮起，無數細密金線浮現，交織成一幅立體山勢圖——雲霧繚繞間，可見七峯環抱，主峯高聳入雲，峯頂雷池翻湧，電蛇狂舞；山腰洞府錯落，藥田層層疊疊；山腳坊市喧鬧，人流如織。
“五十年來，雲緲峯被列爲‘道盟特許保留宗址’，由玄胤道人代爲看顧，未曾荒廢。”他語氣平靜，卻難掩一絲動容，“只是……山門常年封閉，弟子不得入內，只餘幾名老僕打掃。”
魅璃殤凝視鏡中景象，忽然開口：“你打算何時開啓山門？”
“明日。”李雲景答得斬釘截鐵，“我已感知到，峯中雷池積蓄已滿，正待引動。”
他抬手，將鏡面一翻，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神霄既立，萬雷歸宗”。
“這行字，是你刻的？”魅璃殤輕問。
“不是。”李雲景搖頭，目光卻越過鏡面，投向窗外遠處雲海翻騰的天際，“是師父刻的。”
魅璃殤紫眸微閃：“天樞真君？”
“嗯。”李雲景點頭，聲音低沉，“他來過雲緲峯三次。第一次，是我飛昇後第三年，他親手補全了‘九曜引雷陣’最後一道節點；第二次，是第二十七年，他以指爲筆，在主峯石壁上刻下這十六個字；第三次……是十年前。”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着那行字跡，彷彿能觸到五十年前師父落筆時的溫度：“那次，他帶走了三名資質絕佳的飛昇少年，說要親自教導。走時留下一句話——‘雲景若歸，山門自開，不必通稟’。”
室內一時無聲。
窗外竹影婆娑，雷光在葉脈間悄然遊走。
片刻後，魅璃殤緩緩開口：“所以，你今日回來，並非要重建神霄道宗。”
李雲景側目看她。
她脣角微揚，紫眸澄澈如洗：“你是回來……認祖歸宗的。”
李雲景怔住。
隨即，他仰天長笑，笑聲朗朗，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檐角銅鈴叮咚不絕。笑聲中沒有半分張揚，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一種漂泊半生終抵故園的酣暢。
“對。”他收聲，目光灼灼，“是認祖，更是歸宗。”
他起身，走到小室角落，掀開一塊青磚，取出一隻黑木匣子。匣子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卻散發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氣息，彷彿承載着萬載光陰。
“這是我從陰陽大世界帶回來的最後一件東西。”他打開匣蓋。
內裏，靜靜躺着一冊薄薄的絹書，封面以金線繡着九條盤踞的雷龍，龍目栩栩如生，瞳孔深處似有電光流轉。書頁邊緣已微微泛黃，卻潔淨無塵，彷彿每日都有人虔誠擦拭。
《神霄道宗·開山錄》。
扉頁上，墨跡淋漓，寫着一行蒼勁小楷：“吾徒雲景，承天命而生，秉雷霆而行。神霄之火，當由汝手重燃。”
落款：天樞。
魅璃殤靜靜看着，沒有說話。
李雲景合上匣蓋，將黑木匣鄭重置於石案中央，又取出一枚硃砂印，印鈕雕成雷龍銜珠之形。他指尖凝聚一滴精血，滴入印泥，隨即用力按下——
轟！
一聲低沉雷鳴自匣中炸開，卻無絲毫外泄，盡數被小室四壁的禁制吞沒。那枚硃砂印穩穩烙在《開山錄》封面上，印文鮮紅如血，九條雷龍彷彿活了過來，在印下微微遊動，發出無聲咆哮。
“從此刻起，《開山錄》重啓。”李雲景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叩擊心魄，“神霄道宗，不再是傳說，不是遺蹟，不是他人筆下的一頁殘章。”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外，衣袍獵獵，背影挺拔如劍。
“它是活着的。”
“它在我血脈裏。”
“它在你們手上。”
庭院中，六弟子依舊肅立，仰望着師父的身影。
李雲景停步，回眸，目光如電，掃過六張年輕而熱切的臉龐，最終落在沈清手中那枚微微發燙的青玉簡上。
“今夜子時，雲緲峯頂，雷池之畔。”
“所有弟子，無論境界高低，皆需到場。”
“我要你們親眼看見——”
他抬手，指向天穹深處，那裏，雲海翻湧，一道粗如巨柱的紫色雷霆，正悄然撕裂天幕，轟然劈落！
“神霄的雷，回來了。”
雷光映亮他半邊面容，照亮他眼底沉寂五十載、此刻卻熾烈如初的火焰。
也照亮了庭院裏，那一株幽藍星蕊上，緩緩綻開的第七片花瓣——花瓣中央，一點純粹金芒，正無聲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