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意志的囚牢被打破,墨白自枷鎖中脫出,他踏入這無邊無際的血海,左手右手握着黃金的律法和藍月的鋒芒。
緋紅的圓月自他的頭頂升起,每一次呼吸都附帶着灼熱的火炎,那狹長的陰影下,潛藏着死夜的靜穆和時御的螢光。
墨白輕嘆一聲,那金黃與緋紅的眼瞳抬起,平靜的注視着自翻騰的血海中閃爍着的每一雙與他相同的眼瞳。
那是他,或者是?留下的痕跡,名爲污濁之源的上主在初始的剎那擁抱了人類,隨後,?的意志和骨血就這樣同化在每一個人類的生命中,傳承至今。
正如同顧染選擇了墨白一樣,污濁之源選擇了人類。
數萬年的時間中,?的存在早已和人理無法割捨,?的意志早已分化成無數個起點相同的?,?爲了存續,放棄了統一。
而現在,?又被強行聚合在一起了。
正如同無數個無法互相理解的人被強行聚在一起一樣,沒有絕對至上的思維進行統合,所鑄造的就是這麼一個失去理智的怪物。
?咆哮着,吞喫着,舔舐着,向整個世界宣告着自我的迴歸。
然而,這不過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敗犬嘶鳴。
血海震盪的越發猛烈。
無數雙眼瞳中傳遞的視線也越發扭曲。
在這血海之下,似乎存在一抹無比龐大的陰影,?沉淪在污濁的最底部,始終高昂着頭顱,睥睨着血海之外的一切。
?在渴求着什麼。
就像飢渴的猛獸渴求着鮮活的生命一樣,?理所當然的渴求着任何可以填補自身的存在,哪怕這渴求的行爲,無異於在毀滅自身。
墨白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需要有人代替長迎來統領這片血海,需要有人來指引他們正確的方向,需要有人來了結這一切。
“那就我來吧。”
墨白抬起手,毫無保留的釋放出自己的全部:“畢竟這個時候,恰巧只有我可以。”
有七色的虹光在那指尖中綻放。
這並非是來自墨白自身的色彩,而是來自那通過阿賴耶識,與自己完成對接的閃耀彩虹。
他們選擇了自己。
墨白的身上,就揹負着如此之多的意志與希望。
沉,太沉了,每走一步都是萬鈞之重,但是,他遭得住。
“有時候,我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偉大,也更加渺小。”
墨白聳肩,咆哮的血海開始吞喫墨白釋放出來的色彩,希望能夠藉此滿足飢渴,但越是吞喫,那龐大的身軀就越發的空虛,永遠無法滿足。
“但所謂普通人不就是這樣的嗎?”
“有偉大的時候,也有渺小的時候,有崇高的姿態,也有低劣的身姿。”
“我們或許一直在錯和對之間反覆橫跳,每一天都在懊悔着昨日的自己,但我們也??”
墨白輕聲道:“無比希望下一日的到來。”
“懊惱的後悔過去,努力的迎來今天,微笑的期待未來。”
血海中的每一雙眼瞳都在痛苦的一睜一閉,隨後在五光十色的光輝下,迅速的消失在血海之中。
直到,整片天地只有那一雙眼瞳的存在。
只有這雙眼瞳,平靜的凝視着血海之下那龐大的陰影。
“倘若這便是你所渴求的意志,你所渴求的存在,那麼恭喜你。”
墨白輕捶着自己的心臟:“?就在這裏。”
“我就在這裏。”
墨白的過去是閃耀於宇宙的金色星辰??文明裁定者。
墨白的未來是燃燒着熾焰的災厄君王??熾虹。
而墨白的現在,則只是一個被衆人所救的,生活在無數個日常之中的普通人。
既不渺小,也不偉大。
但這些並不算明亮的火光聚集在一起的剎那,所釋放出來的光亮,連永恆的長夜也能驅散。
墨白的手掌上燃起一團火焰。
他舉起手的動作變成了捧着火的身姿,就像初火時代的開端,那第一位捧起初火,被初火選擇的人類一樣。
緋紅的眼瞳凝視着這團火焰,直到那火焰的倒影永恆印刻在眼瞳之中,再也無法熄滅。
他將這團火焰,輕輕的饋贈於血海。
“你該滿足了。”
“這便是我給予你的薪柴。”
瞬間,整個血海開始沸騰,屬於衆人的火焰將一切點燃,那龐大的陰影再也無法安然的潛藏在一切之下,?呆愣的與墨白對視。
與那雙滿目褻瀆與污濁的眼瞳對視。
當火焰印刻的剎那,一切都來到了理所當然的終幕,墨白的頭頂,無形之手爲他戴上七彩的冠冕,屬於墨白的同殊污濁之視終於是抵達了最後的盡頭!
他撫摸着自己煥然一新的眼瞳,那略顯風霜的臉上,緩緩勾起一絲輕盈的笑意。
好像是在問好。
也像是在無數個日夜下,期待明天。
而宣告明天到來的存在,是朝陽。
是光亮。
要有光。
血海中長燃的火焰簇擁着墨白,無窮的耀光自他的眼瞳中迸發,羣星的時代,當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更加閃亮!
彩虹只會在驕陽下出現。
於此,選擇去救世的王下發了最後的宣告,他說:
“早上好。”
萬年的迴響下,一切的一切都開始崩裂,像是被加熱到徹底的鋼材,統合的血海在彩虹的見證下分解,龐大的陰影在輝光下隱去身形。
污濁的彩虹,如灰一般散去。
萬千的血源,償還世人。
無數個奇蹟的日常,再次連接。
墨白睜開雙眼。
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少女那如天空般湛藍的雙眼,如雲朵般雪白的長髮。
她輕擁在自己懷中,身後是無數個相識又不相識的衆人,那密密麻麻的頭頂上,是一輪剛冉冉升起的太陽。
墨白聽到了問好的聲音。
她說:
“早安,哥哥。”
......
“早安,哥哥。”
躲藏在廢墟陰影下的長今一臉笑意的看着提劍靠近自己的長迎,冰藍的頭髮有些疲憊的向下垂落,輕聲問道:
“你是來殺我的對嗎?”
“啊,是的。”
長迎身體上漆黑的裂紋在以驚人的速度消散:“你的期待落空了呢,長今。’
“就算沒有我,我們也戰勝了那個污濁的存在,沒有一個人會因此而死,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
“是嗎?”長今聳肩:“可是我馬上就要死了啊。”
Kigo: "......"
“是的。”他的聲音沉悶:“你是唯一會死的人。”
“也是我唯一失去的東西。”
“我……………”長今剛說出一個字,下一秒,猩紅的劍鋒閃過,沒有任何抵抗的,長迎的勾闕刺進了長今的身體,斬碎了那顆脆弱的心臟。
“哦?這一劍附加了死亡的根源啊,是嗎,你向死與終夜索取了力量啊。”
長今的嘴角溢出鮮紅的血液,劇痛在腹部傳來,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
但他依然在笑。
“就這麼想殺死我嗎,哥哥?”
長今抬手,沾染到鮮血的手掌撫摸着長迎的臉頰,留下屬於他的痕跡:“爲什麼這麼嚴肅呢哥哥。”
“像是看見什麼糟糕的事情一樣。”
“你不應該笑的嗎?”
長迎沒有說話,只是就這麼默默看着長今,一直看着,像是要永遠記住這張臉。
死亡的侵蝕讓長今的聲音越來越低迷,長夜的冰冷開始擁抱他,那抬起的手掌也開始顫抖。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還記得長璨姐給我們取名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嗎?”
長今垂眸:“她讓我們忘記過往的一切噩夢和陰影,微笑着迎來每一個今天。”
“所以,哥哥你的名字叫長迎,而我叫長今。
“但是啊......”
長今的眼皮子開始下沉:“倘若我們生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我們被更龐大的存在所影響,深負枷鎖,所謂的今天………………”
“又有什麼值得去迎來的呢?”
長今的手無力的垂下。
“我討厭這個世界。”
“我討厭羣星,太陽,月亮,大海,沙灘,微風.......乃至於每一個見到的人,每一個遇到的事。”
“我尤其討厭那個叫墨白的混蛋。”
“所以我想,至少我要讓這個世界明白,我討厭?。”
“但我不討厭你呢,哥哥。”
“所以,我將用我的一切去助你脫離這個虛假的世界,替我去得到我無法得到的真實,哪怕這不會如你所願。”
“我不需要來自於虛假的理解。”
“我也不需要所謂真實的認同。”
在最後,長今擁出最後的力氣,把一個文件夾塞到長迎的懷裏。
“不要以爲我死了就結束了哦,哥哥。”
“對於我來說,生命和存在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拼盡全力露出笑容:“我爲這個世界,準備了最後一份大禮。”
長迎:“?”
他順着長今抬起的手指,看向天空,根源的感知讓他看到了某個深淵,某個以驚人速度降臨於此的深淵。
預定的路線和時間被迅速壓縮。
長迎疲憊的閉上雙眼:“你做了什麼?”
“只是剝奪了你們準備和思考的時間,同時讓他來的速度稍微快了那麼一點而已。”
長今平靜的說:“你們將在沒有充足準備的情況下,面對那吞噬星星的深淵。”
“而那文件夾裏,是我準備的應對?的方案。”
“一個完整的方案。”
“你們會用到它的。
“那麼,永別了,哥哥。”
長今咳嗽一聲。
所說的話語已完,所做的事情已成,他可以去死了。
來自死夜的冰冷徹底填滿了長今的靈魂,他彷彿置身於太古的無盡長夜之中,眼前所視的景象皆是無光的漆黑。
而黑暗中,有無數的怪物陰冷的凝視着他。
“這就是死亡嗎?”
“呵呵。”
帶着輕鬆的笑意,長今就這麼無所謂的走入永恆的黑暗之中。
絕不回頭。
長今的最後一抹生機消散,輕輕的把他的屍體放下,長迎握緊了手中的文件夾。
他只覺得無比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