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進行到最後,收尾階段。
臨時駐地的燈火徹夜通明,卻不再是往日那種被危險籠罩的焦灼,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前的有序與篤定。
被篡改損毀的實驗數據全部修復備份,核心成果安全封存,即將通過專屬渠道轉運回國。
外圍的動盪局勢逐漸緩和,當地協作方完成交接,增援而來的同事分批有序撤離,整座曾經被炮火陰影籠罩的駐地,終於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平靜。
而壓在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一塊石頭——
那個潛伏在內部、多次暗中配合外部勢力的內奸,也終於在周密排查下徹底浮出水面。
不是旁人,正是初期增援團隊中一名看似沉默勤懇、幾乎沒有任何人設防的技術輔助人員。
此人長期被沈令洲一方暗中收買,利用職務之便悄悄泄露駐地佈防、實驗進度、人員動線,甚至在炮擊發生時配合啓動信號干擾裝置,間接造成了那次讓周朝禮幾乎失控的通訊中斷。
至於餐廳裏突然出現、帶着孩子上門攪局的金髮女人,也正是他通過境外渠道聯繫安排,意圖挑撥傅晚與陸今安的關係,從內部瓦解團隊信任。
所有線索串聯成完整證據鏈的那一刻,整個駐地都鬆了一口氣。
人證物證俱在,對方無從抵賴,當場被控制帶走,交由相關部門後續處置。
隨着內奸落網,潛伏在附近伺機而動的Elias與沈令洲團伙失去了內部眼線支撐,行蹤徹底暴露。
在周朝禮遠程調度、跨境暗線配合以及當地聯合力量的圍剿下,一舉被擊潰瓦解。
持續許久的危機,終於徹底解除。
慶功沒有盛大儀式,只是駐地所有人簡單聚在一起,喫了一頓熱飯,喝了一口熱水。
連日來的疲憊、恐懼、緊繃,在這一刻盡數卸下。
傅晚看着身邊神色漸漸恢復如常的陸今安,眼眶微微發熱。
從最開始的假結婚協議,到危機中彼此守護,從心動暗生,到家族傾覆時他堅定站在自己身側。
再到這場異國險境裏並肩同行、數次生死與共,她早已在心底認定,這個人就是她往後一生的依靠。
卿意站在人羣之中,長長舒出一口氣,眼底終於露出了真正輕鬆的笑意。
任務圓滿完成,成果保住了,團隊全員平安,內奸清除,危機解除。
她沒有辜負肩上的責任,沒有辜負身後的國家,更沒有辜負千裏之外爲她牽腸掛肚。
暗中佈下層層保護的周朝禮,還有家中尚且年幼,日夜盼着母親回家的枝枝。
她拿出手機,給周朝禮發去一條消息:
【任務結束,全勝,所有人平安,準備回國。】
消息發送成功的瞬間,她鼻尖一酸,連日來的堅強外殼終於鬆動。
那些獨自硬扛的日夜,那些心照不宣的隱瞞與試探,那些在炮火聲中強迫自己冷靜的瞬間,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歸宿。
陸今安站在她不遠處,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只是那雙曾經時刻落在傅晚身上的目光,此刻卻顯得有些疏離,有些飄忽,像是在刻意迴避着什麼。
傅晚沒有察覺。
她滿心都是即將結束任務、迴歸正常生活的期待,滿心都是回國之後處理傅家股權交接、與陸今安真正以夫妻身份安穩度日的憧憬。
陸家的逼迫、傅家的危機、異國的險境、陌生人的挑釁……所有風雨都已過去,往後該是晴空萬里。
撤離流程有條不紊。
人員清點,設備打包,文件封存,安保護送。
登機前,卿意最後一次巡視整個駐地,確認沒有任何遺漏與隱患。
陽光灑在空蕩的房間裏,曾經的緊張與喧囂散去,只剩下一片安靜。
傅晚挽着陸今安的手臂,仰頭對他笑:“等回去之後,我們先去看看奶奶,然後一起處理傅家的事,好不好?”
陸今安垂眸看她,眼神複雜,嘴脣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表情。
傅晚只當他是連日勞累過度,沒有多想,依舊滿心歡喜地規劃着回國後的生活。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跨越山海,終於落地祖國。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長長鬆了口氣。
熟悉的空氣,熟悉的語言,熟悉的秩序,讓每一個人都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踏實。
團隊統一交接彙報,任務圓滿成功的消息迅速傳開,相關部門給予高度肯定與表彰。
卿意第一時間趕回老宅,當看到撲進懷裏、奶聲奶氣喊着“媽媽”的枝枝時,所有堅強瞬間崩塌,抱着女兒淚流滿面。
周朝禮站在一旁,靜靜看着她們母女,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安穩。
塵埃
傅晚與陸今安一同離開機場,乘車駛向市區。
車內氣氛安靜,傅晚依舊興致勃勃地說着話,從傅家公司後續重整計劃,到兩人以後的小家佈置,眉眼間全是對未來的憧憬。
陸今安始終沉默聽着,偶爾點頭,卻很少接話。
車子最終停在兩人婚後居住的公寓樓下。
這是當初爲了掩人耳目、配合假結婚而準備的住所,如今卻承載了傅晚無數真心與期待。
下車,上樓,開門進屋。
熟悉的佈局,乾淨整潔的房間,一切都和離開時相差無幾,彷彿那一場驚心動魄的異國險境,只是一場漫長的夢。
傅晚放下行李,鬆了鬆衣領,回頭對陸今安笑道:“我先去換身衣服,然後我們點些喫的,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
“傅晚。”
陸今安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讓人莫名心慌的沉重。
傅晚的動作頓住,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微微凝固:“怎麼了?”
男人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開燈,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直的影子。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我們離婚吧。”
空氣,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時間彷彿被生生掐斷,所有聲音、所有溫度、所有情緒,瞬間消失無蹤。
傅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一般,愣了好幾秒,才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聲音發飄:“……你說什麼?是不是我聽錯了?”
“我沒有開玩笑。”陸今安重複一遍,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我們離婚。”
“……”
傅晚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褪去。
原本明亮期待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像被一盆刺骨冰水從頭澆下,凍得渾身僵硬。
她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站不穩。
“爲什麼?”她聲音顫抖,幾乎不成調,“爲什麼突然……提離婚?”
陸今安避開她的目光,喉結微微滾動,語氣依舊平靜得近乎冷漠:“沒有爲什麼。”
“任務結束了,當初的協議本來就該終止。”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離婚,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
傅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眶瞬間泛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與不敢置信:“陸今安,你告訴我,這一切對你來說,都只是協議,只是任務,只是理所當然?”
“在廢墟裏,你不顧一切護着我,是協議?”
“我守在病牀前,你醒來看我的眼神,是協議?”
“我家裏出事,陸家逼我離婚,你站出來說不會放開我,是協議?”
“在國外餐廳,有人故意挑釁,你堅定地說不認識她,相信我,也是協議?”
“我們一起經歷炮火,一起面對內奸,一起生死與共,這些……在你眼裏,都只是一場按協議走完的戲?”
她一句句追問,淚水順着臉頰滑落,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帶着被撕碎的疼。
她從來沒有想過,在所有風雨都過去、所有人都以爲他們會圓滿走到最後的時候,他會突然提出離婚。
不是爭吵,不是矛盾,不是家族壓力,不是外界阻撓。
而是在一切圓滿、塵埃落定之後,輕描淡寫一句“任務結束,離婚吧”。
彷彿她掏心掏肺付出的所有真心,她在絕境中抓住的所有希望,她對未來所有的憧憬與期待,從頭到尾,都只是她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陸今安臉色微微發白,卻依舊強撐着冷靜,沒有看她:“過去的事,我很感激你。但婚姻本就是一場配合,現在任務結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感激?”傅晚笑出聲,笑聲裏全是苦澀與悲涼,“陸今安,你到現在還要跟我說是配合?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訴我,在那些時刻,你對我,真的沒有半分真心嗎?”
他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傷人。
傅晚看着他緊繃卻不肯鬆口的側臉,心一點點沉到底,冰涼刺骨。
她忽然想起異國餐廳裏那場突如其來的鬧劇,想起周朝禮當時說的話,想起內奸落網後的種種線索。
她猛地心頭一跳,一個荒謬卻又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是不是因爲那個女人?”她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