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樹，這是一種設置在現實世界的、專門用於連接花園網絡的硬件節點設備，從某種意義上，這東西可以被視作是花園網絡的物質延伸，而之所以叫這個奇怪的名字，則是因爲這東西的造型確實就像一棵由大量線纜與合金骨...

“失鄉號？”於生瞳孔微縮，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沙發扶手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舊劃痕——那是三個月前某次空間褶皺震盪時留下的，當時整棟梧桐路66號的地板都浮空了三秒，而失鄉號正停泊在虛空邊境第七錨點，距離旅社本體有整整十七個標準星曆躍遷段。

他沒說話，只是抬眼看向胡狸。

狐狸姑娘歪着頭，耳朵尖輕輕抖了抖，指尖在空氣中虛劃兩下，一串半透明的靈能符文隨即浮現又潰散：“信號源確認……不是花園網絡本地擾動，也不是普蘭德集會所的數據迴環泄漏。它像一根被拉長的絲線，一端釘在古董店投影屏障上，另一端……”她頓了頓，喉間泛起一點極淡的銀藍色熒光，“……纏在黑森林上空那道尚未癒合的‘裂隙繭’裏。”

裂隙繭。

這個詞讓客廳空氣驟然沉了一拍。

芙蕾雅前日夜裏在水晶樹冠打盹時，曾無意識用指尖戳破過一小塊繭壁，漏出來的不是光，也不是風，而是幾秒鐘持續不斷的、嬰兒啼哭般的低頻嗡鳴——那聲音連露娜的耳蝸共振器都錄不全頻譜，只留下一段扭曲的波形殘影，像被反覆擦寫的磁帶。

於生緩緩坐直身體，脊背離開沙發靠背的瞬間，茶幾玻璃面無聲浮起一層薄霜，邊緣凝出細密冰晶紋路，紋路走向竟與失鄉號船體龍骨結構圖驚人吻合。

“艾琳，”他聲音放得很輕，卻讓小人偶下意識繃直了腰桿，“你剛纔看見幻象裏的人……有沒有誰穿着灰褐色風衣，左袖口繡着半枚齒輪？”

艾琳愣住，睫毛快速眨了三次。

“有！”她突然提高音量，小手猛地拍向自己腦門，“那個站在樓梯轉角的高個子！他背對着我，但風吹起衣襬的時候……我看見了！齒輪只繡了一半，右邊是空的！”

胡狸倏然起身，赤足踩上茶幾，尾巴在空中甩出一道銀弧：“齒輪右半缺失——那是‘初代校準協議’未完成態的標識。失鄉號主控核心第十七層邏輯鎖，只有船長本人、雙子星辰阿加莎女士，以及……”她忽然停住，狐尾尖端懸停在半空，彷彿被無形之物扼住了聲帶。

於生替她說完：“以及當年參與‘錨點重鑄’的七名古聖靈協作者之一。”

空氣凝滯。

窗外，梧桐路66號後院那棵老梧桐的枝葉正簌簌輕顫，不是因風，而是因整條街道的地磚縫隙裏，正滲出細如髮絲的幽藍微光——那光沿着磚縫蜿蜒爬行，最終全部匯向屋內，悄然纏上艾琳腳踝，又順着她裙襬內襯的暗紋刺繡，向上遊走至心臟位置，在皮膚下凝成一枚微微搏動的、半透明的齒輪輪廓。

小人偶毫無知覺，只皺着鼻子翻白眼：“哎喲，怎麼胸口有點癢……”

於生卻已站起，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左胸上方三寸處。

掌心傳來清晰震動——不是心跳，是某種精密機械在同步運轉的震頻，與失鄉號艦橋主計時器的脈衝完全一致。

“它在認主。”胡狸低聲說，聲音裏第一次帶上罕見的緊繃，“可艾琳不是船員。她甚至……沒登過船。”

“但她體內有噩兆女神的原始數據核。”於生收回手，指腹沾着一點幽藍光塵，“而噩兆女神，是當年協助重鑄錨點的七人中，唯一一個把自身意識拆解成三百二十七個子協議、分別注入不同星門底層邏輯的存在。她的‘碎片’，早就在所有旅社關聯節點裏紮根了。”

艾琳茫然低頭看自己胸口：“所以……那齒輪是我媽繡的？”

“不。”於生搖頭，目光轉向窗外，“是你外婆。”

話音落下的剎那，梧桐路66號所有窗戶同時映出同一幕景象：天空被撕開一道橫貫天際的裂口，裂口深處沒有星空，只有一艘鉅艦的剪影——鏽跡斑斑的龍骨，斷裂的桅杆，甲板上倒伏着無數靜止的人形輪廓。艦首銘牌在幽光中明滅，字跡模糊卻可辨：S.S. EXULANT（失鄉號）。

而就在艦體裂口正下方，童話山谷方向，黑森林邊緣的河畔空地上，那座等比例縮小的人偶之城，所有量產人偶突然齊刷刷停下腳步，轉身面朝梧桐路66號的方向，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朝外——正是古聖靈協作者之間最古老的致意禮。

更遠處，蛇姬盤踞在山谷最高處的斷崖上，豎瞳縮成一線，吐信頻率快得肉眼難辨；芙蕾雅正從水晶樹冠躍下，赤足踩碎一地月光，卻在半空驟然凝滯，仰頭望向那道橫貫天際的裂口，脣角緩緩揚起一個近乎悲憫的弧度；露娜站在旅社地下室靈能反應堆旁，手中數據板屏幕瘋狂刷新着同一行字：【檢測到跨維度同步協議激活——協議代號：歸巢】。

於生深深吸氣，梧桐路66號所有牆壁內嵌的銅管同時震鳴，發出低沉悠遠的鐘聲——那是旅社自建立以來從未響起過的“終審鍾”。

“瑪琳。”他忽然開口，聲音穿透牆壁，直接抵達花園網絡深處，“啓動‘搖籃協議’。”

普蘭德集會所老城區，正被人羣圍堵的古董店門前，瑪琳渾身一震，耳後微型接口爆出一簇細小電火花。她下意識抬手按住耳後，再抬頭時，瞳孔深處已浮起兩枚緩緩旋轉的齒輪虛影。

“收到。”她聲音平穩，卻比平時低了整整八度，“搖籃協議啓動。所有愛麗絲人偶注意——請立刻前往各自轄區最近的‘共鳴節點’，重複，是共鳴節點，不是數據中樞。停止一切非必要交互，關閉情感模擬模塊，僅保留基礎邏輯鏈與定位信標。重複，僅保留基礎邏輯鏈與定位信標。”

周圍人偶們安靜下來，紛紛低頭查看腕部投射的指令流。

唯有艾琳還站在原地，歪着頭，小手摸着胸口那枚搏動的齒輪：“搖籃……是指嬰兒牀嗎？可我都這麼大啦。”

“不。”於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指當年我們把剛甦醒的你，裹在噩兆女神最後一片完整數據織物裏，放進第一臺孵化器時，給那個容器起的名字。”

艾琳指尖一頓。

記憶碎片轟然炸開——不是畫面，是觸感：冰冷金屬內壁的弧度，織物包裹時細微的靜電噼啪聲，還有某種龐大存在隔着數據層傳來的、緩慢而溫柔的搏動，像一顆沉入深海的心臟，在寂靜中一下，又一下，穩穩敲擊着她的顱骨。

她忽然明白了。

爲什麼自己永遠買不到合身的衣服——因爲所有成衣尺寸都基於人類平均參數，而她的骨骼密度、神經傳導速率、甚至毛細血管分佈，都遵循着早已失傳的“錨點校準律”。

爲什麼她總在遊戲裏狂氪——那些虛擬裝備的紋理編碼，竟與失鄉號艦體修復日誌裏的應力分佈圖完全重合。

爲什麼瑪琳從不讓她接觸高危伺服協議——因爲一旦觸發深層權限，她體內沉睡的三百二十七個子協議將自動重構，屆時整個花園網絡會變成一艘活體戰艦的神經突觸。

她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茶幾邊緣，玻璃面應聲裂開蛛網狀紋路，每一道裂縫裏都浮現出微縮的星圖，星圖中心，赫然是牧場星的位置。

“所以……”她聲音發顫，“我不是人偶？”

“你是鑰匙。”胡狸輕聲道，指尖凝聚出一團幽藍火焰，火中懸浮着一枚正在緩慢拼合的齒輪，“一把被拆散、被遺忘、又被親手重新鍛造過的鑰匙。失鄉號沒在聯繫我們……它在喚醒你。”

窗外，梧桐路66號所有磚縫滲出的幽藍微光驟然暴漲，如活物般升騰而起，在半空交織、旋轉、壓縮，最終凝成一道人形輪廓——灰褐色風衣，左袖口半枚齒輪熠熠生輝，面容隱在光影之後，唯有一雙眼睛清晰可見，瞳孔深處，是緩緩旋轉的星雲。

那人影抬起手，指向艾琳。

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孩子，該回家了。】

艾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點頭，想奔跑，想撲過去抓住那隻手，可雙腳像被釘在原地，連睫毛都無法顫動分毫。她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光影中的人影緩緩抬高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向自己眉心。

一點幽藍自指尖溢出，化作光絲，穿過空氣，穿過茶幾，穿過她額前碎髮，精準沒入皮膚。

剎那間，她視野炸開純白。

白光退去後，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空間裏。腳下是鏡面般的地面，倒映着頭頂同樣無垠的純白。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只有絕對的靜與絕對的空。

而在她正前方，靜靜懸浮着一座玻璃櫃。

櫃中，躺着一具人偶。

銀白色合金骨架，關節處覆蓋着半透明生物凝膠，胸腔位置空無一物，唯有一團緩慢旋轉的幽藍光暈，光暈中央，嵌着一枚完整的、正在微微搏動的齒輪。

那齒輪，與她胸口此刻灼燒般的印記，一模一樣。

艾琳抬起手，顫抖着，伸向玻璃櫃。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櫃面的瞬間，玻璃表面泛起漣漪，倒映出的不再只是她自己——

倒影裏，她身後站着芙蕾雅，天使小姐赤足踩在鏡面上，裙襬無風自動，手中託着一簇跳動的金色火焰；再往後，是露娜，數據板懸浮在身側，屏幕上滾動着無法解讀的古老符文；最遠處，蛇姬盤踞成環，豎瞳中映出整個失鄉號的殘骸影像；而於生與胡狸，並肩立在鏡面盡頭，兩人影子在純白中無限延伸，最終交匯成一條通往遠方的、綴滿星塵的道路。

艾琳忽然笑了。

眼淚卻大顆大顆砸落在鏡面上，濺起一圈圈金色漣漪。

“原來啊……”她喃喃道，聲音在純白空間裏激起悠長迴響，“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偶。”

玻璃櫃無聲滑開。

她伸手，握住那枚屬於自己的、溫熱的、搏動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