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夕的心狂跳到頂峯,她鄭重其事抬頭,對上孟慎廷微垂的雙眼時,又倏然回落,無比堅穩地重重落回胸腔裏。
這一秒滿場冷眼看她的人都成了跳樑小醜,她本來死死抿住的嘴角慢悠悠上揚。
她捏起最上面的一張卡片,在明澈的燈光照耀和所有人大氣不敢喘的凝視下,把卡貼到自己脣上輕柔一壓,留下一抹脣印,隨後她頂着孟慎廷的威壓往前傾身,將加工過的卡朝他襯衣胸前的口袋中端正一插,笑容溫甜又委屈。
“這張印了我LOGO的卡,就當給孟先生的謝禮。”
爲了今天這場招商推介會,她昨晚一夜都沒怎麼睡,除了一心要重振旗鼓給項目拉到投資之外,還默默爲自己設了一場賭局。
她給孟慎廷發手繪圖,又在最後補上“有求必應”的那句話,本來就是在放鉤子和試探。
她時間有限,來不及慢慢等,所以迫切地想知道,孟慎廷對她是不是真的毫無波動,是不是對她所有事都那麼漠不關心,她偶然抓到的一些虛無縹緲的被關照感,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覺。
孟慎廷查過孟驍逼婚的事,當然瞭解她現在的處境,只要他稍微關注,就輕易能知道她今天想“旗開得勝”的是什麼,招商會上她要面對前公司,不可能和平共處,肯定要出問題,她多半會落下風被針對,那孟慎廷,有沒有可能過來看她。
梁昭夕沒抱什麼希望,所以全程她一次都沒朝入口看過,害怕自己的奢望會落空。
程洵的剽竊,孟驍給她設的障礙,都不在她的計劃裏,但她一個一個都忍住了,只是爲了等,等到最後關頭,孟慎廷會不會來。
她賭贏了。
梁昭夕朝孟慎廷揚起的笑容越來越深,攪了蜜似的乖甜,頰邊一對小巧的酒窩裏盈滿了光。
她本來年紀就不大,在他面前總像更小了一點,這麼眉眼彎彎,睫毛間隱約含着水汽的樣子,顯得柔軟又故作堅強,往人心窩上戳。
梁昭夕轉身離開座位,邁上兩級臺階,走到臺上,禮貌接過主持人手裏的話筒,掃視全場,聲音裏帶着點受到欺凌的脆弱啞意。
“我想,我需要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微光科技的創始人之一,全權負責公司所有項目策劃、技術以及研發的幕後老闆,因爲我的外表容易受到非議,所以不願意出現在臺前,導致沒有人認識我,也讓程洵先生誤以爲我可以隨便拿捏,僞造一張辭職信,就能讓我和這個圈子徹底割席。”
臺下的程洵有如石雕,面無人色。
“程洵先生仗着資本撐腰,讓我離開公司,又偷取了我留在電腦裏的項目初稿,心理素質極好地當成新作拿出來賺錢,甚至暗示我這個原作纔是剽竊者,”她一張無懈可擊的臉蛋兒上都是惹人憐的含冤,語氣仍然軟糯,無比善解人意,“我想程洵一定有苦衷,我也不打算追究過去的事??”
偌大多媒體廳滿是死寂,只有距離舞臺最近的那一處,孟慎廷屈尊紆貴地背靠着梁昭夕的桌子,極淡地笑了一聲。
窒息的氣氛被扯開口子。
在這道不輕不重,助興般的低笑裏,梁昭夕半掩的眼簾一撩,裏面燦如烈陽,清亮嗓音對着話筒放大。
“但是從現在、這一刻開始,麻煩程洵先生用這個偷來的,只拉到三千萬投資的項目,來和我這部一億五千萬初始資金的正版原作成爲對手,我希望你有勇氣和我同臺競爭,我會讓你清楚知道誰纔是遊戲的靈魂,我等着你帶上不屬於自己的盜竊品,去給微光科技的粉絲下跪道歉。”
她看了眼桌上的厚厚一疊卡,目光流向孟慎廷意味不明的臉,他指節在她桌邊輕輕地敲擊,每敲一下,她的底氣莫名跟着漲高一分。
一億五千萬,孟先生絕對不能收回去,她要定了。
這筆鉅款纔是她跟他之間斬不斷的紐帶。
梁昭夕正視全場,努力學着孟慎廷波瀾不動的冷肅端方,認真宣佈:“微光就算了,我選擇更亮一點,億萬星辰遊戲工作室今天起正式成立,項目已經投入製作,各位資方的老闆們,如果以後想從我這裏賺錢,麻煩提前預約,在華宸集團的孟先生身後慢慢排隊。”
孟慎廷脣邊似有若無地牽起,慢條斯理鼓了下掌。
刺探,暗示,扮弱,裝可憐,嬌滴滴招人憐憫,再亮出攻擊性,還堂而皇之點出他的身份,讓滿屋子不認識他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把這筆錢徹底做實。
她的確像他園子裏養過的那隻幼獸,滿身傷痕累累的小花豹,瘦成一團照樣漂亮,被他掐在懷裏時,虛情假意地裝着柔順,乖巧地對他舔舐撒嬌,再偷偷亮出尖利的爪子,試圖割破他的咽喉,置他於死地。
孟慎廷收回目光,起身朝外走。
程洵跟他距離拉近時,終於意識到面前需要仰視的男人究竟是誰,他腦中混亂,膝蓋一軟,倉皇扶住桌子纔沒摔下去。
至凌科技的總裁臉色白得像紙,弓着背追到孟慎廷身側,急促地顫聲解釋:“孟董,我真不瞭解情況,孟驍少爺交代的事我不敢拒絕,而且是姓程的告訴我,梁小姐交了辭職報告,我才??”
“辭職報告?”臨近出口,孟慎廷終於給了他一句迴音,他腳步未停,金絲眼鏡的邊緣折出銳利弧光,“你交一份同樣的,收拾東西,離開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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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夕緊盯着孟慎廷的背影,眼睜睜看他消失在大門口,廳裏隨即陷入激烈的躁動。
她不想被絆住,成爲談資中心,趕緊朝早就呆滯掉的宋清麥打了個手勢,輕快跑下臺階,從側門抄近路去追孟慎廷。
他在頂樓開會,應該是結束了過來的,那這會兒多半要走了,馬上趕去地下停車場說不定還來得及。
梁昭夕嫌等電梯太慢,從步梯間跑下去,直奔地下三層的VIP區域。
她太着急,路上腳腕輕扭了一下,並沒有痛感,但等到遠遠看見亮着雪亮車燈開過來的黑色幻影時,她立刻身嬌體弱,腳疼到站不穩,一臉喫痛地蹲下去,小受氣包一樣委屈蜷着。
她悄悄瞄着距離,車越近,她越慘,臉上神情越生動。
就差一步,車預計要停下了,她調整好表情,正要我見猶憐地仰起臉,然而幻影連減速都沒有,徑直從她面前開過,單向可視的車窗隔絕一切,她連孟慎廷的影子都沒見到。
眼看車已經絕塵而去,梁昭夕氣得跳腳,不由自主站起來追了兩步,她剛跑開,前方十幾米之外的車戛然停下。
梁昭夕以爲孟慎廷良心發現了,笑眯眯迎上去,就瞧見後排車窗徐徐降下,男人眉骨輕抬:“看不出來,梁小姐醫術高明,幾秒鐘腿就好了。”
梁昭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玩了。
她臉都不紅,軟綿綿俯下身,理直氣壯說:“是小叔叔神醫妙手,從我旁邊一經過,我就自愈了,我剛纔在會場受的刺激太大,心臟不舒服,小叔叔能不能讓我上車,帶我一段,再順便讓我治療一下。”
車停在必經之路上,後面很快又有車靠近,但燈光打亮幻影的車牌號,後面的車自動停下,催都不敢催。
孟慎廷大半張臉陷在陰影中,神情隱晦看不真切,梁昭夕一時沒聽到他反對,自動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輕巧落進座椅裏。
車裏溫度開得低,梁昭夕今天穿的是無袖連衣裙和短西裝的套裝,外衣特意落在會場裏沒穿,身上只有一條單薄的裙子,纖細手臂裸露着,在昏暗中白到隱隱發光。
冷氣柔和,無孔不入地吹着皮膚,梁昭夕肩膀發緊,餘光偷看着身旁伸手可觸的人,心裏暗暗誇獎自己。
昭昭你可太棒了,這才幾天,就混到孟老闆車裏了,拿下他豈不是指日可待!
車平穩駛出地庫,下午的日光滲進玻璃,梁昭夕再次小心地望過去,孟慎廷雙眼微闔,脊背挺拔,長腿隨意交疊,坐得鬆弛矜貴。
他側臉被光線半明半暗切割,她看到威嚴沉冷,也看到他深刻眉眼被陽光鍍上了彷彿可以染指的薄薄金砂。
這個人的身上一點人情味都找不到,坐在他旁邊涼到刺骨,偏偏他體溫又那麼烘人,穿透衣料勾着她貼近。
梁昭夕確實覺得冷,想取暖,於是慢吞吞往他身邊挪,指尖和指尖相隔一線時,他手一動,調高溫度,暖意哄的竄上來,蒸紅梁昭夕的臉。
她順理成章說:“小叔叔,今天多謝你。”
“我是爲孟家的名譽,”孟慎廷靜靜開口,找不到什麼波瀾,“畢竟梁小姐自願要嫁進來,在外面失了臉面沒有好處,何況你還欠着賬單,不賺錢,拿什麼還。”
梁昭夕心神跳動,正要說話,她的手機鈴聲突然大響。
她本來不想接,但一看是孟驍打來的,她手緊了緊,當着孟慎廷的面,毫不猶豫劃向接聽,柔聲說:“抱歉小叔,是孟驍的電話。”
言下之意,孟驍很重要,他找她,她必須得接。
電話一接通,孟驍氣急敗壞的聲音鑽出聽筒,整個車裏聽得一清二楚:“梁昭夕,你幹了什麼好事,跑到招商會亂搞,還敢收小叔的錢?!你怎麼把小叔驚動的!”
梁昭夕恨得牙癢癢,不敢信孟驍還有臉來質問她。
她表面上仍然一副好脾氣,在孟慎廷的面前,眼尾颳着他臉上的每一分神色,輕聲細語對電話裏的孟驍講:“你讓我去試試,我以爲你是真心的,沒想到暗地裏攔着我,你早說呀,如果你真那麼反對,我可能就不去了。”
梁昭夕擺出賢惠女友溫順的態度,語氣嬌滴滴,說給孟慎廷聽:“小叔是恰巧經過,我就快嫁進孟家了,到時候全世界都知道你太太今天被欺負,他幫我,是不允許孟家臉面受損。”
孟驍沒想過這一層,一時後怕得啞口無言,沉默中又藏着說不清的焦躁和懷疑。
他頓了片刻,某種忍耐到了限度,冷聲說:“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總之你給我離小叔遠一點,別碰他的錢,你惦記什麼直接找我要,嘴甜點,我也不是不能給,還有,婚事既然定了,有些必要的事也該提上日程。”
梁昭夕垂下頭,看上去孤零零纖細的一條,無措地睜大眼睛。
孟驍說:“情侶夫妻間該做的事,牽手,擁抱,接吻,上牀,總不能都等婚後再幹吧,你給我好好配合,一個一個來,今天就先把第一件給我做了,我現在在城西鉑悅灣三樓,你過來找我。”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梁昭夕渾身血液都被他這個要求給煮沸。
她攥着手機,眼裏填滿了惶惑緊張,咬了咬嘴脣,把飽滿脣肉咬出豔紅的血色,轉頭,故意問孟慎廷:“小叔叔,能麻煩您送我去城西嗎,如果不方便,我在這裏就下車。”
孟慎廷垂在另一側的手慢慢扣住,鬆開,再次收攏合緊,骨節逐漸繃出凌厲的棱角。
他漠然:“看不出梁小姐性格不錯,他斷你的路,你還言聽計從。”
梁昭夕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瞼遮出扇形的影子,她鼻尖淺淺紅了一點,手撐着座椅,目光瑩潤閃動着凝望孟慎廷:“答應嫁給他,就得包容,像我這樣的家庭出身,還有什麼生氣的餘地,再說我沒有戀愛經驗,還沒和人牽過手,要學也是應該的。”
孟慎廷眼底深處風雨晦暗,輕飄飄掠過她一眼,梁昭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刮傷,心口莫名泛起火辣辣的酸脹。
她不禁嘴脣微動,孟慎廷已然平靜收回,吩咐駕駛座的崔良鈞:“送梁小姐過去。”
路上不過二十分鐘,梁昭夕每一秒都如同踩在刀山火海裏,身旁的男人氣息陰沉,她艱難地呼吸,某根看不到的弦不斷繃緊,發出錚然的警報聲。
車繞過景觀環島,停在鉑悅灣大門前,門童殷勤地上前,打開車門。
梁昭夕垂眸,手指蜷着,輕輕對孟慎廷道別,準備下車。
她心跳如雷,轉過頭的那一瞬,不經意蹭過孟慎廷相隔咫尺的冰涼袖釦,道歉的話尚未來得及說,一隻灼熱有力的手就彷彿等待獵物的狩獵者,順勢握住她的臂彎。
男人的手指像是熱燙而溫存的刑具,從她小臂緩緩向下,一寸一寸碾磨過柔軟的皮膚,劃過劇烈震動的脈搏,貼合着掌心的紋理,在摩擦出的麻癢間,把她毫無抵抗能力的手攥入掌中。
他沉穩又強勢地做出這樣的動作,面上仍然不見動容,清冷低淡地問:“梁小姐要學的,是這種牽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