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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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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夕在剛碰到這幅潮溼炙熱的身體時,第一反應其實是不知所措。

從小到大她太多次因爲天生招搖的臉被家人教育警告,要藏,要保守,要降低存在感,少和異性走得近。

她初中時剛長成,舅媽就把她帶到家裏的地下室,關起門窗,拉緊窗簾,把她按在電視前,裏面連續幾個小時不斷播放漂亮女孩失足受辱的紀錄片,畫面泛着蒼白噪點,情節殘忍獵奇,她嚇得大哭,舅媽滿意地摸着她頭髮說,我是爲你好,要守住了,不能隨便。

曾經那些年,她還能用長輩的關愛和負責去粉飾,如今看來,舅媽只是害怕她因爲相貌早早墮落,失去他們眼中所謂的乾淨,等成年畢業後賣不出一個好價錢。

拜他們所賜,她跟異性的身體接觸一直乏善可陳,最親密的還是童年時住她樓下的沈家哥哥,經常牽她手,揹她出去玩,除此之外最深的接觸,不過就是十八歲那年的暑假,她在城郊度假區兼職時遇上過一場意外爆炸,她在現場幫忙搶救,用盡力氣連拖帶拽地抱過幾個人,長什麼樣子都沒有印象。

她戀愛沒談過,男人沒摸過,現在竟然要靠着經驗全無的自己,來引誘最難染指的人。

但最難搞的,也最極品,摸到孟慎廷之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色.欲燻心,猶豫了零點幾秒,就果斷把一場意外變成天賜良機。

她一邊裝慫,一邊大膽,硬頂着上方冷眼俯視的目光,在他寬肩窄腰的上身來回撫摸了兩輪,既爲了釣他,也爲了過手癮。

她手心被愈發難耐的溫度烤着,痠麻滾燙的電擊感從皮膚滲入,湧向四肢百骸。

他到底是怎麼長的,穿上正裝威嚴貴重,多盯兩眼都像瀆神,脫掉衣服肌肉又壁壘分明,線條走得僨張凌厲,淡青色的血管筋脈隨着呼吸起落,蜿蜒進束起的浴袍腰帶下,深深沒進人魚線邊緣。

這一副掠奪性極強的身骨,再襯上近一米九的身高,讓她只是簡單碰碰,連正式的撩撥都還算不上,就已經開始缺氧,喘息艱難。

梁昭夕當然還沒摸夠,可她明白過猶不及。

她及時收回手站直,膽怯地仰起頭,桃花形的眼廓恰到好處染紅,挺翹鼻尖上也浮出一小團玫瑰色,輕聲解釋:“對不起小叔叔,我又冒犯您了,樓下門開着,我以爲您在,就自作主張進來了。”

年輕嬌俏的女人淚光點點,模樣無辜,看上去都是門的錯,與她無關。

她似乎慌不擇路,不知道怎麼彌補纔好,白皙指尖小心地捏住他浴袍袖口,央求地晃了一下,又意識到自己沒資格,受驚般縮回去,微微哽咽說:“是我的錯,三番兩次僭越,衝撞到您,您罰我吧。”

孟慎廷領口被扯亂,隨意敞着,他低垂的視線沉沉罩住梁昭夕,把她稱作女人可能有些過了,她更適合叫小女孩子,望着他的眸光溼漉明潤,自以爲扮可憐扮得很好,實際裏面藏滿了千迴百轉的靈動狡黠。

他漆黑的眼睛極具穿透力,梁昭夕被他盯着,心裏發虛,明明衣服凌亂的人是他,可他太從容鎮定了,反而讓她有種正一絲,不掛站在他面前被檢視的錯覺。

她不甘示弱,往前湊了一小步:“小叔叔,我自願領罰了,您就別生我氣了?”

孟慎廷睨她一眼,轉身往房間裏走:“梁小姐憑什麼認爲,你會值得我生氣。”

“既然不氣,那不是更好嗎,我替您免罰了,”她聲線裏流露出鬆了口氣的清甜愉快,“我一路跑來的,淋了雨,渴到不行,您能不能給我一杯茶喝。”

梁昭夕不把自己當外人,跟着孟慎廷進來,左右一打量,才發現這裏是間書房,面積大到有些空曠了,再往裏面套着臥房,臥房裏纔是浴室,他洗澡出來,沒聽到她的聲音應該很正常。

他半點不近人情:“沒有茶。”

她無所畏懼:“水也可以呀。”

梁昭夕踩着孟慎廷投映在地板上的影子,看到他停在黑檀辦公桌前。

他頭也沒回,兀自抬手攏了衣襟,提起桌角的瓷壺,撫弄着把手:“梁小姐冒雨跑這麼遠,就是爲了喝一口水?”

“我是來還傘的,”她語氣純良赤誠,“上次您借我的傘我一直隨身攜帶,想等着再見您的時候親手還。”

孟慎廷聽着身後亦步亦趨的輕快腳步聲,牆上的古董鎏金掛鐘這時候發出鐺鐺的整點報時,電話裏爺爺跟他約好要過來的時間到了,樓下的門也是專門爲這個留的,他根本不需要防備,畢竟除了她,整個祖宅裏沒有人敢闖進他的住處。

他側目掃過樑昭夕一無所知的天真表情,回想她進門的節點,可能爺爺已經站在門外,親眼注視着她偷溜進未婚夫小叔的房間。

十一聲報時,掩蓋了外面的很多聲響,包括一樓大門被推開,兩道腳步一前一後進來,短暫的踟躕之後,相繼踏上二樓的臺階。

梁昭夕的注意力完全在孟慎廷身上,對其他的毫無所覺。

她走到孟慎廷身邊,他身上冰涼沁骨的霜雪氣混着深沉木質香,無孔不入地往鼻腔裏鑽。

她緊緊捏着手指,措了一大堆詞要說,孟慎廷信手倒茶,忽然打斷她:“梁小姐,這是你在祖宅裏的最後幾個小時,你確定,你只是來還傘的麼。”

他說完,風平浪靜的眼神釘住她的動作,她張開口,話卻一時哽住了,孟慎廷把茶徐徐推到她的面前:“或者我換個說法,我送梁小姐那個更改答案的機會,你是放棄,還是使用,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這個問題。”

梁昭夕胸口像被塞進一塊溼透的海綿,沉甸甸堵在那。

她下意識跟孟慎廷對視,有什麼在半空無聲相撞,她脣角顫了顫,電光火石間竟然有股衝動,想要豁出去一次,她能不能信任他,能不能不顧後果,把真話對他和盤托出,她恨孟驍恨得要死,她不想嫁,想求他救她。

梁昭夕一眨不眨凝視孟慎廷,前所未有的勇氣都漲在嗓子裏,她話就快說出口,鐘聲宣告結束,緊接着響起的,就是書房虛掩的門外,柺杖拄地的咚咚聲。

梁昭夕悚然一驚。

孟寒山蒼老渾厚的聲音只隔着一道門板傳來:“慎廷,在裏面嗎,我帶驍驍過來見你。”

隨即是孟驍恭恭敬敬地喚:“小叔叔。”

梁昭夕耳邊轟的一亂,眼裏所有情緒都被恐慌取代,她作爲孟驍的未婚妻,獨自出現在小叔臥房,被當場抓包的話,她的後果可想而知。

她馬上想藏,但門正在被慢慢推開,從這兒跑進裏面臥室來不及了,她孤立無援,一把抓住孟慎廷的衣襟:“孟先生……”

那句“小叔叔”在這種時候莫名叫不出口,她壓低聲,呼吸紊亂,抬着臉慌張看他,向這個最沒理由管她的人求助:“孟先生,幫我。”

孟慎廷一言不發,梁昭夕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抽緊,她連躲去桌子下面都晚了,想幹脆破罐破摔。

下一刻,門被推到一半,外面的人隨時會看到書房裏的情景,梁昭夕咬脣閉起眼,身體卻陡然一輕,她嚥下驚呼,睜眼看到自己脫離了地面,正坐在孟慎廷力量蓬勃的小臂上。

他稍一俯身攬起她,把她放到辦公桌上,她兩腿垂下,雙手撐住膝蓋,渾身只有窄窄的一小條,被他高大身形徹底遮擋住。

梁昭夕難以置信地抬眸,孟慎廷眉目低斂面對她,她跟他只在咫尺,被他身上氣息吞沒,孟慎廷當着她的面,把浴袍腰帶扯松,在門被完全推開時,再彷彿洗完澡剛穿上衣服一般,背對着門口,不慌不忙地系。

孟寒山一進門,正看到孟慎廷的背影,他目光馬上四處搜尋,往臥室張望,卻也不敢真的朝裏走。

他沉聲問:“慎廷,我看到梁小姐進來了,你們見過面嗎。”

孟慎廷沒回頭,手上動作一絲不亂,黑瞳落在梁昭夕緊張到酡紅的臉上,意味深長地緩緩反問:“哪位梁小姐?”

孟寒山一哽,驀地意識到孟慎廷的意思。

他在質問孟家現任話事人,是否在臥房裏私會了自己侄子的未婚妻麼?

孟寒山握住柺杖,不得不壓下氣焰,他這個孫子,他並不敢在一切尚未發生時隨便招惹。

他斷定梁昭夕一定在這裏,不知道躲在那個角落,總之能聽到他的話,他冷冷道:“哪位梁小姐不重要了,看來是我老眼昏花,認錯了人,我還當梁小姐有多大的膽子,敢在孟家做出越矩背德的事來。”

“驍驍既然鬼迷心竅認定了梁小姐,這門婚事我也不幹涉了,就這麼定下,誰也改變不了,慎廷,我今天來找你,就是商量婚期,”孟寒山字字加重,“但願梁小姐好自爲之,婚前要是敢興風作浪,後悔可來不及。”

孟驍扯扯他的衣襬,忙圓場說:“小叔,我未婚妻在別院裏等我,是爺爺看錯了,您別當回事,還請您給我們定一個日子,好儘早結婚。”

孟慎廷慢條斯理繫着腰帶,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他低眸看着身前的人,侄子求着訂婚期的結婚對象,正裙襬溼透,長髮微亂地坐在他身體罩出的陰影中,大睜着一雙眼,溼淋淋映出他。

她腿不安地一動,鞋尖勾到他的膝蓋,她縮回去,躁動的小獸一樣看他。

孟慎廷只是側了側頭,身體動都沒動,站姿依然鬆弛雅然,淡聲說:“爺爺,我衣衫不整,就不見您了,至於婚期。”

他神情莫測:“我現在沒空管這種瑣事,什麼時候孟驍的罰跪補齊,什麼時候再來問我,您慢走,不送了。”

孟驍硬拉着老爺子下樓,生怕跟孟慎廷起任何衝突,他不相信爺爺所說的看到梁昭夕進來,梁昭夕跟他一樣怕小叔,躲都來不及,怎麼能私會,小叔眼高於頂,又怎麼可能理她。

他不斷告訴自己這都是爺爺爲了阻止他娶梁昭夕故意編排的,快步經過一樓客廳時,他步子一頓,餘光驚詫地捕捉到什麼東西。

沙發扶手上,放着一把熟悉的,定製幻影裏的專用黑色雨傘。

樓上書房裏,梁昭夕雙手抓着桌沿,身上有些脫力,她垂着頭,腦中反覆滾着孟寒山的那些話,先前積攢起的勇氣猶如破口的球,泄得空空蕩蕩。

如果只是孟驍一個,她也許能試着跟孟慎廷坦誠,可如今連孟家老爺子都公然這個態度,她要拿什麼做賭,才能讓孟慎廷平白無故替她忤逆爺爺,背上與侄子爭奪女人,背德忘倫的罪名?

也是直到現在,她才清楚,她引誘孟慎廷之後,他爲了成全她而要付出的代價,是倫常是輿論,甚至是背棄整個孟家的聲名。

如果不讓自己足夠有份量,她憑什麼做夢。

不用抱有幻想了,她只能沿着原定的路走下去。

梁昭夕慢慢抬手,狀似無意用指節捲住孟慎廷垂下的腰帶,認真說:“孟先生,我回答你,我放棄那個機會,我是自願的。”

宋清麥昨晚發微信還問過她,爲什麼引誘孟慎廷,還要裝作跟孟驍是真愛,這不矛盾,不難上加難嗎。

當然不。

如果她表現出抗拒孟驍,單純地勾引孟慎廷,那隻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對上位者覬覦的女人,有什麼特別,隨手就扔一邊了。

她給孟先生的劇本,原本也不是英雄救美,而是橫刀奪愛。

她要孟慎廷把她搶走,搶到的,他纔會看重。

梁昭夕說完答案,在孟慎廷眼中看到一絲失望,並不單純是對這件事,好像他對她有着更高的評判,更深的要求,而她卻自甘墮落。

除此之外,她還在深處抓到一抹隱祕的愉悅,一閃而過,再想探究,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

梁昭夕走後,早就等在外面的崔良鈞安靜進門,望着孟慎廷的側影。

他欲言又止幾次,還是說出口:“少東家,您在縱容梁小姐。”

如果經歷了這幾天還沒看透,他就太遲鈍了,但這些縱容背後代表着什麼,他不敢多考慮,更不敢設想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孟家會天翻地覆成什麼樣子。

崔良鈞一時直白,口不擇言:“您是不是看上她了。”

孟慎廷偏頭點了支菸,砂輪聲輕響,他單手攏住乍起的火光,深刻五官在淡白霧氣間忽明忽暗。

“是又怎麼樣。”

孟慎廷雙眼深黑沉靜,想起剛纔梁昭夕臨走時的樣子,狼狽而堅定,和她十八歲那年,滿身泥污敲響他車窗時如出一轍。

他脣角略一提起,嗓音微啞,目中無人。

“看上了,又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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