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荀?被留宿西園,不過劉辯沒興趣跟一個大男人抵足而眠,只是給荀?安排了一個房間休息。
躺在牀上的荀?有些睡不着,腦海裏不斷浮現着太子的話語,這是他過去二十多年從未想過的事情,他承認殿下說的都是事實,他也在等舉孝廉,只有舉孝廉他才能踏入仕途。
主簿只是吏,只有成爲孝廉才能成爲郎官,才能成爲朝廷名冊上的官,由朝廷任免而不是由地方長官任免。
但是要怎麼改變?
荀?內心陷入了疑惑,如果沒有了舉孝廉的途徑,那大家應該怎麼出?
由地方長官推舉?
那不還是和現在的舉孝廉一樣嗎?
甚至還不如舉孝廉!
太學生直接選拔爲官?
前漢已經證明了這條路行不通!
荀?內心有些迷茫,太子沒有跟他詳細說變法之事,他只能去猜測太子的變法會怎樣進行,但是總感覺有不合理之處。
秦法!
荀?腦海裏蹦出了這兩個字,變法最成功的便是商鞅變法,如果有可以學習的模板,那一定是從商鞅變法裏學習經驗!
但秦法暴虐啊!
荀?內心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勸諫殿下放棄這個想法,隨後又思考起變法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已經有了響動,荀?還是沒有睡意。但是身處西園之中,荀?也知道不能隨意走動,這裏不是家裏,胡亂走動真有可能被當成刺客直接拿下,還是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裏最好。
過了一會兒,響動消失,天色也逐漸亮起來。
“唉,天都亮了嗎?”荀?沒想到這麼快就一夜過去,現在身處西園,也不可能讓他繼續睡下去,在太子面前放浪形骸,荀?還不想降低自己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也就直接起牀穿衣。
打開房門,門口站着幾名執勤的衛士和侍者。
侍者奉上洗漱用品,隨後又讓人端來膳食。
“我欲拜見殿下,還請尊使通稟。”荀?喫過膳食,恢復了一點精神,隨後說道。
“客人請隨我來。”侍者做出引導手勢,示意荀?跟上他。
“文若昨晚沒睡着?”鍾繇看了一眼走進來的荀?,隨即將案上正在處理的文書合上,有些驚訝的問道。
小夥子心理素質不怎麼樣啊,西園也不是什麼狼潭虎穴,連睡一覺都做不到,那以後還怎麼能讓荀?承擔重任?
鍾繇不太理解,他認知裏的荀?不應該是這副樣子。
“昨晚思慮許久,睡意全無。”荀?苦笑着說道。
鍾繇沒去問荀?在思慮什麼,殿下總是會說一些難以理解的話語,當時可能不理解,但是過一段時間也就能通過事物理解殿下的話語,着急也沒用。
“殿下已經去宮裏了,臨走前將你交託給我,看你這副樣子,還是先回房睡一覺吧。”鍾繇看了看荀?,搖搖頭說道。
“也好,麻煩鍾世兄了。”荀?猶豫一下,沒有詢問殿下什麼時候回來,鍾繇能讓他睡一覺,這個時間肯定不會短,急也沒用。
看着荀?離開的背影,鍾繇有些無奈的搖搖頭,隨後將合上的文書再次打開,繼續輔助劉斌掌控西園大軍的方方面面。
回到房間,睏意讓荀?沒精力再去思考變法之事,沒一會兒的功夫就直接睡着。
潁川許縣。
陳紀有些絕望的看着兒子,他如果應了朝廷的徵召,那他父親積累了一輩子的名聲就此消散,他們陳氏本就是靠名聲傳承,即便成爲博士又能如何,名聲壞了又有哪家會在意他們陳氏的聲音。
“悔之晚矣!”陳紀發出了絕望的嘆息,如果早知有今日,他絕不會允許父親的葬禮那麼超格。
父親積攢了一輩子的聲望,在今日就這樣被他消散一空,甚至還會牽連父親的清譽。
朝廷的公車已經在外面等着,不應詔那就是在把陳氏往火坑裏推,應詔那就是把陳氏的聲譽踩在地上,不孝子孫這幾個字會一直伴隨着陳氏子孫。
沒有哪個朝廷要員在父親逝世還未滿一年的情況下就直接入朝爲官,這會引來所有人的嘲笑,覺得這人想要做官想瘋了!
陳是以德行聞名天下,卻教出一個官迷兒子,這得被多少人戳脊樑骨。
但是能不去嗎?
“父親,車馬已經備好。”陳羣看出了父親的糾結,他的內心也很是難受,爲今之計要麼直接隱姓埋名的逃亡,要麼應了朝廷的徵召。
“算了吧,讓僕人們將馬車趕回去吧。”過了幾息,陳紀下定了決心,對着陳羣說道。
太子還沒有對陳氏動手,現在如果逃亡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幫助他家隱姓埋名,而且陳氏族人衆多,如果將這些人留給太子報復,那外界會如何看待他們父子?
“長文,記住今日的事情,將來陳氏一定要有能選擇的權力。”陳紀對着陳羣囑咐道。
荀氏可以穩坐釣魚臺,荀爽可以決定應召或者不應召,但是他們陳氏沒有這個能力,更何況荀氏也已經向太子投誠,主簿荀?已經被郡守派去給太子送信,只要太子不傻,那一定會接受荀氏送出的善意。
“兒記下了。”陳羣肅聲說道。
公車停下,朝廷的使者開始宣讀詔令,大部分內容陳紀已經聽過一次,當時的他嗤之以鼻,現在的他卻不得不應下詔令。
所有人都震驚了!
非也,兄臺!
你父親才逝世不到一年吧?先是喪期內着錦衣被太子嘲諷一波,現在又直接接受朝廷的徵召,陳紀這是徹底不要臉了?
“元方兄,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陰修有些喫驚的盯着陳紀,葬禮之時還好好的,現在怎麼就相貌枯槁了?
“家父逝世,我難掩心中悲痛,讓府君見笑了。”陳紀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對着陰修說道。
“此爲至孝矣!”陰修十分感嘆的說道。
這話是句好話,但是現在怎麼聽都覺得有一種嘲諷的味道。
至孝所以能在父親逝世不到一年就接受朝廷徵?
“元方兄,我之後一定會向朝廷上表表明你的孝順,建議尚書檯表彰於你,以此來激勵民風向化。”陰修接着說道。
所有人頓時確定陰修就是在嘲諷,若是讓陳紀這樣的人去激勵民風向化,那天下豈不是要完蛋?
陳紀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十分勉強的跟陰修笑了笑,他過去怎麼不知道陰修還這麼會落井下石?
荀氏府邸裏,荀爽也爽快的接過了朝廷的詔書,他沒有陳紀那種要爲父守孝的負擔,現在接詔書也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不然荀?去洛陽做什麼?
呸!
下賤!
潁川其他大族知道荀?專門跑一趟洛陽,紛紛發出了不屑的聲音,荀氏這滑跪速度也太快了,太子只要稍稍招手,荀氏就上趕着湊了上去。
他們內心也有些無奈,郡守怎麼能夠派荀?去洛陽呢?
郡吏那麼多,荀?這個主簿的責任這麼重,郡守就不應該把荀?派出去,就應該派他們在郡守手下當吏員的子弟過去。
沒辦法,想要光明正大的見到太子,就只有通過陰修這條路。不然冒失跑到洛陽也根本沒有機會見到太子,陰修選擇了荀?,其餘人也就只能幹看着,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有人應詔,自然也有人不應詔,比如說申屠蟠、鄭玄,申屠這個姓就已經說明了一切,那個前漢時期就有丞相申屠嘉的申屠一脈,如今大漢的這些世家大族要追擊根源,那就可以全部從前漢那裏找祖宗。
申屠蟠在九歲那年就沒了父親,哀慟過度,喪服既除,不喫酒肉十餘年,每逢父親忌日,常三天不喫飯。
同郡女子緱玉替父報仇,殺夫姓之黨,官吏逮捕緱玉告到外黃令梁配那裏。梁配打算判處緱玉死刑,申屠時年十五歲,正在學習,向外黃令梁配進諫道:“緱玉的節義,足夠感動無恥之孫,激勵忍辱之子。不遭聖明的時
代,還應當表旌廬墓,何況在你們的清聽之後,反而不加同情麼!”梁配認爲這話說得好,於是判處徒刑。
幹涉司法、守孝揚名,這也是大漢如今的世家大族標準的操作,一方面不斷破壞司法程序來奪取利潤,另一方面可都等着舉孝廉,不喫酒肉十餘年這種操作在各地作秀愈發嚴重的時候,是一點都上不了榜。
遠的不說,就說袁紹人家守孝六年的操作,一個人人生中又有幾個六年,袁紹就是這樣幹了。
荀?帶着滿腔的疑惑離開了京城,他內心的疑惑並沒有得到一點解答,劉辯也沒興趣慢慢去教荀?,他本以爲荀?面對朝廷目前的困境會有一點不一樣的想法,結果荀?也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主,一開口那就是士人的終極答
案,那他也就不用費口舌了。
變法不是喊喊口號就能成功,沒必要專門去給荀?解釋,以後荀?肯定會來朝廷,到時候吩咐他幹活就好,不用讓他去主持變法事宜。
甚至以荀?的出身,說不定還會成爲變法的阻礙者。
中平五年六月初七,洛陽大風!
不少百姓的房屋被吹塌,朝廷也派出人手清查。
六月初十,司空許相被罷免,朝中萬石以上的官員只剩下一個瑟瑟發抖的司徒丁宮,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就步入罷免結局。
尚書檯裏,劉辯臉色異常難看的看着地方傳上來的消息,青徐冀三州七郡國遭遇大水,進了水災的地方肯定又會有人間慘劇。
最重要的是,朝廷現在沒錢糧賑災了!
去歲朝廷的稅收只有二十九億錢,即便是緊巴巴的花,這點錢也早就花完了,現在又有地方遭遇水災,朝廷根本拿不出錢糧賑災。
朝廷不賑災,那活不下去的百姓就只能造反!
“我與父皇稟報此事,你們接着處理政務便好。”劉辯將所有奏疏翻閱一遍,隨後對着尚書令等人說道。
“去永安宮讓賈卿過來見我。”出了尚書檯,劉辯對着侍從說道。
朝廷沒錢那就從他和劉宏的內帑中出,賑災肯定是得賑災,如果不賑災,那就是逼着百姓造反,賑災的錢和平叛的錢相比,還是掏錢賑災顯得更劃算一點。
“唯。”侍從接令,隨後帶着人朝着永安宮走去。
劉辯腳步不停,直接來到卻非殿,劉宏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劉辯,不是剛剛纔從這裏過去尚書檯,怎麼現在又返回了?
“七郡國大臣,這是各地陳奏的奏疏,還請父皇過目。”劉辯將奏疏遞了過來,劉宏臉色也變得很是難看,接過奏疏便快速翻看起來。
大水處理不好就有叛亂髮生,但是現在拿什麼處理這些災情?
“賑災必須得儘快進行,朝廷沒錢就只能從內庫裏出,賑災不力很有可能會導致叛亂髮生。”劉辯看着劉宏翻閱奏疏,用一種勸說的語氣說道。
太子府在不影響運轉的情況下最多拿出一億錢,還需要劉宏分擔,劉宏如果也能拿出一億錢,那賑災的事情也基本能處理個差不多,百姓可能會餓肚子,但基本不會有大規模民變的情況。
“你出三千萬錢,賑災的事情也全部交給你負責,剩下的錢糧由我和太後出。”劉宏放下奏疏,思考一會兒後對着劉辯說道。
劉辯將來一段時間很需要錢,無論是養軍隊還是做別的事情,都需要錢糧才能讓劉辯做事順利一點,現在就只能是從太後手裏掏錢,他和劉辯的錢能不用就儘量不用。
劉辯張了張嘴,沉默的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去處理吧,錢糧的事情交給朕。”劉宏用一種極爲靠譜的語氣說道。
“兒臣遵命。”劉辯應了下來,隨後離開卻非殿
回尚書檯的路上,劉辯也在思考這水災是怎麼來的,聯想到前幾日洛陽的大風,劉辯的身體陡然頓住。
該不會是颱風登陸吧?
颱風登陸肯定會帶來短時間的強降雨,黃河也沒有決堤,這麼大範圍的洪澇也就只能是颱風登陸的結果。
劉辯覺得這就是真相,但是隨即又一陣無奈,知道真相又能如何,還是得老老實實救災,不能讓災民叛亂纔是他最應該考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