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朵幽香雪中尋
翠梅庵後院,我與畫扇,舞妃她們幾位在雪境中賞梅。 彷彿翠梅庵的雪都是潔淨的,落在潔淨的黛瓦間,落在滿院的梅花叢中,落在嶙峋的石頭上,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水裏。
舞妃和謝容華還有顧婉儀三人行走在前面,我執畫扇的手在後面漫步,雪花紛紛揚揚,宛若新春裏初醒的夢。
畫扇打量着我,心痛道:“妹妹,你瘦怯了許多,遇到很多的不如意麼?”
我抬頭看着飛雪,一瓣雪花落入我的眼眸,有一種冰涼的刺痛。 輕輕嘆道:“沒有不如意,也沒有如意,一切就這麼過去。 ”轉眉看想她,問道:“姐姐,你呢?可還好?”
畫扇淡淡微笑:“我?依舊在煙花巷,就像水上漂遊的浮萍,沒有方向,也沒有港灣,不知道該去哪裏,也不知道何處是盡頭。 ”
我伸出手,試圖捧起這紛揚的雪花,免得落入塵埃,可是才入手心,便已化了,化成寒水,化成淚滴。 我突然心中有個念想,能不能把畫扇也帶進宮裏,做淳翌的妃子,淳翌與畫扇也有簡短的相識,上次好似聽說在我之前,畫扇認識嶽承隍的時候就與淳翌有相見過。 轉念一想,這想法未免太過天真,難道皇上娶我這個煙花女子,還要再選畫扇入宮麼?其實很想畫扇可以入宮,一來有個依靠,總好過淪落煙花,整日陪酒賣笑。 二來也可以將我陪伴。 我們姐妹在宮裏相處,就不用這麼彼此牽念。
“妹妹,你在想什麼呢?”畫扇喚我。
我回過神,對她微笑:“沒什麼,只是看着這雪,太美了,想起了許多。 ”
梅花在雪中傲然綻放。 飄盈着幽清的冷香,每一朵都蘊涵着一個故事。 我們在厚厚地積雪上行走。 穿行在花影飛雪間,沉浸在這份冰潔的美麗。
舞妃轉過頭,看着畫扇笑道:“畫扇妹妹,其實我久聞你的大名的,早已傳遍金陵了,包括後宮,也有多人知道你。 ”
畫扇轉眉看向我。 莞爾一笑,問道:“有麼?妹妹?”
我倒被她問住了,似乎所聽不多,一臉的疑惑,想要告訴她不知道,又怕這樣子讓舞妃面子上不好看。 微笑道:“自然是有的。 ”事實上,我素來不與人交往,除了舞妃和謝容華這幾人。 其餘的人雖也會到我月央宮來小坐,但大多都是因爲皇上寵我,她們地到來總是帶着一些讓我不喜歡的目地。 並且我命令月央宮的人也不許在外面嘴碎,給我惹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許多的事,我還是不知道。 就算他們知道,爲了怕我責罰,也會隱瞞着。 而我也不記得是否在謝容華面前提及過畫扇,應該是沒有,縱然有,也是輕描帶過,我不喜歡與別人談論我的從前,因爲我的從前,帶着太多的感傷與疲憊。
畫扇走向舞妃,客氣道:“多謝雪姐姐地讚賞。 畫扇只不過是風塵女子。 實在沒有什麼值得誇讚的,倒是您的大名。 我如雷貫耳。 ”畫扇一句雪姐姐,彷彿將大家的距離拉得很近,的確,在這翠梅庵,無須那麼生分。
舞妃饒有興致地問道:“畫扇妹妹,何來如雷貫耳之說呢?”
畫扇微笑道:“上次聽眉彎妹妹說起你,絕代人物,翩然若舞,與她情同姐妹,入宮後很得你關照的。 之後,在瑩雪樓也有一些王公子弟和在朝爲官的大人物會提起舞妃娘娘,說的都是如何地風華絕代,舞藝翩然。 ”畫扇喚我眉彎,很親切,我的確在她面前提及過舞妃,只是舞妃幾時成了煙花巷那些人談論的話題了。 畫扇這麼說,是否會令舞妃不高興?不過,去煙花巷的確也有許多****雅客,不全是低俗之輩。
我忙附和道:“是呵,就是如此,瑩雪樓可謂是煙花巷最爲雅緻的樓閣,因爲畫扇姐姐接連幾年奪取花魁,進瑩雪樓的多爲王公子弟和許多名人雅士,去那彈琴作詩,品茗聽曲,好不風雅。 雪姐姐又是皇上面前最寵愛地舞妃,天香國色,最主要的是你曼妙的舞姿,我想見過的人一定忘懷不了,所以舞妃娘孃的大名,就是如雷貫耳了。 ”我一口氣說這些多,彷彿在爲畫扇說的話做着解釋,事實上,可以在煙花巷談論的人,未必就是輕賤之人,我相信,畫扇所聽來的舞妃,一定都是讚賞其美貌的多。
舞妃彷彿並不介意,臉上還泛着柔和的微笑:“這樣啊,原來我也是個名人呢,那湄妹妹更是了不得了,當年地花魁,如今又寵冠後宮,傾城之色,想必知道地人更是數不勝數。 ”舞妃的話,讓我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帶着別地意思,但是既是情如姐妹,就不該有他想。
謝容華聚過來笑道:“你們都是名人了呢,名動京城,惟獨我,默默無聞,不過這樣也好,過得輕鬆而自在。 ”
顧婉儀輕輕抖落一根枝椏上的梅雪,柔柔笑道:“我也是默默無聞,可是我甘願這樣一生的平淡,因爲做不到,所以我甘願。 ”顧婉儀的話中也隱含着幾許無奈麼?人就是如此,得到的永遠都是負累,未曾得到的又會遺憾。 也許我們都不是那樣急功近利的人,可是許多時候也不能免俗。
我淡淡一笑:“這一切真的不重要,其實我們心裏都明白,我們所在意的真的不是這些,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份寄託,而所在意的,就是寄託的人和物了。 ”其實我說得很迷亂,所謂寄託的人和物,又究竟是什麼,物包含了名利麼?舞妃總是希望自己可以燦爛地死去,她的燦爛。 也不是名利,而是她與淳翌地愛情。
謝容華站在梅樹下,抬頭看着漫天的雪花,欣喜地說道:“我們可是來踏雪賞梅的,這些話題一會到廂房去說,現在就一心賞梅呢。 ”
舞妃點頭讚道:“是的,這梅雪之境實在是太美了。 ”話畢。 她看向畫扇,說道:“久聞畫扇妹妹才高。 幾度奪得花魁,今日可要在雪中吟句,讓我們品味一番呢。 ”
畫扇輕輕搖手:“不,不,聽眉彎妹妹說起你們經常在宮裏吟詩,我那雕蟲小技,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再者。 吟詠梅雪之句實在太多,讓我再寫出有新意的句子很難了。 ”
我點頭說道:“的確如此,吟過梅花千百句了,可是卻始終不覺得有很好的,今日我們就乾脆別吟詩了,就這樣漫步在風雪裏,隨意聊聊心裏話,也好。 ”
舞妃笑道:“好吧。 今日就饒了畫扇才女,不過回頭還要看聽你彈琴吟句,一睹你花魁風采。 ”
畫扇盈盈笑道:“好,到時就獻醜了。 ”
謝容華舒了一口,笑道:“不吟詩也好,我最近越來越沒心思。 整日腦中空空地,好容易到庵裏來小住幾日,還要吟詩,真真是辛苦。 ”
顧婉儀微笑道:“正所謂詩易作,句難工。 有時候,我也想要輕鬆閒逸的好,有時又渴慕用詩詞來表達心中情懷。 ”
我執過畫扇地手,笑道:“姐姐,既然不要做詩,我們姐妹又難得一聚。 不如細聊會。 邊看看這如畫風景了。 ”
舞妃、謝容華和顧婉儀在雪中漫步,沉醉在漫天的飛雪下。
而我與畫扇穿過雪徑。 不驚覺地來到了一座石橋上,橋下就是梅花溪。 這三個字,會勾起我傷痛的記憶。 溪水潺潺,雪花落水而化,就像舊年煙屏的骨灰,落水就融,找不到絲毫的痕跡。
我嘆息道:“姐姐,你知道麼?”
畫扇看着流水,轉過頭:“嗯?妹妹,怎麼?”
我沉沉一嘆:“煙屏,煙屏的屍骨就葬在此處。 ”
她臉色驚異:“煙屏?”
我點頭:“是的,煙屏,當年選魁救下地煙屏,也是殷羨羨的煙屏。 ”
畫扇輕嘆:“她終究還是薄命了,想當初,你救下她,如今她還是離你而去。 ”
我看着畫扇,問道:“姐姐,你應該知道在盛隆街遇刺之事吧?當日是煙屏爲我擋了一劍,她不欠我的,她欠我的已經還了。 ”
畫扇惋惜道:“可惜了她這麼好的年齡,她跟妹妹還是有緣分的,只是緣分也就這麼長,所以妹妹無須難過,她的離去或許是最好的歸宿。 ”說完,又說道:“盛隆街遇刺地事我知道,後來我從嶽承隍嶽大人那裏打聽到你沒事,就放心了。 ”畫扇的話讓我感動,在我遇刺之時她還打聽我的消息,話語間流露出對我的關心。
我緊緊握住畫扇的手:“難爲姐姐多情如此,我在宮裏也時常會掛念起姐姐,只是身在後宮,錦書難託,甚至還不如你在宮外,可以自由些。 ”
畫扇嘆道:“真懷念以往和妹妹在一起的日子,我在瑩雪樓,你在迷月渡,平日裏時常有往來,遇到什麼事,還可以與你一起商討,可如今,只能一個人裝着。 ”
我問道:“姐姐就沒再遇到別地親密朋友麼?比如像我在宮裏熟識的舞妃和謝容華她們幾個。 ”
畫扇輕輕搖頭:“妹妹,知己難覓呵,尤其是在煙花巷那樣的地方。 不過我與新的花魁,就是和你提起的柳無憑柳妹妹這幾月走得稍近些,她也是個與衆不同的女子,如今在春柳院,很是惹人喜歡。 ”
我腦中浮現出那個淺裙翠衫的女子,如弱柳扶風,楚楚動人,這個吟唱:道上垂楊江畔柳,他朝莫結相思扣的女子。 我看着畫扇盈盈笑道:“好,這柳無憑給我印象很深,我一直都記得呢,姐姐可以與她交往,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
謝容華和舞妃她們走過來,笑道:“該回去了,再逗留就要凍壞了,你們回到廂房裏去細聊。 ”
我看着她們凍得青紫的膚色,點頭道:“好,這就回廂房去。 ”
執着畫扇地手,我們告別這飛雪梅花,去尋找另一個溫暖地夢,屬於翠梅庵的禪夢。